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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論】谷金聲:北宋“官鈞”之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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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1-17 00:20 | 稿件來源:香港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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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徽宗時期是中國古代文藝復興的巔峰,宋瓷無疑佔有重要地位。宋瓷五大名窑中,汝瓷為青瓷之首,素有“汝窑為魁”的美譽。

關於宋徽宗時期是否燒造過“官鈞”?目前國內文博界主要有兩種代表性觀點。一種觀點認為,“官鈞”燒造於宋徽宗時期,窑址在河南省禹州市區鈞台及八卦洞一帶。1951 年故宮博物院的陳萬裡先生在此發現了一批窑址,1962 年該院又對此處進行了考古調查,1973 年河南省博物館在禹州鈞台及八卦洞對遺址進行了考古發掘,認為此窑在北宋徽宗時期最為興盛,是專門為宮廷燒造瓷器的窑場。另一種觀點認為,“官鈞”明燒。2020 年深圳文物考古鑒定所通過對鈞台窑址出土的“官鈞”瓷片標本的認真研究和詳細比對後,認為有相當確鑿的證據確認“官鈞”瓷器的生產時間為明代永樂宣德年間,並發布了“官鈞明代說”的研究成果。

此外,歐洲學者曾提出鈞瓷燒造“元末明初說”,日本學者提出 “金代說”等說法。

筆者曾經對一件傳世瓷枕進行過深入研究,通過歷史文獻考證、考古遺址勘查、國內外各大博物館藏相關藏品的對比並綜合運用文物鑒定等手段分析後認為:北宋“官鈞”是客觀存在的!但既不是產自禹州鈞台遺址,也不是明初“官鈞”,而是宋徽宗時期寶豐清涼寺汝官窑晚期燒造的“官鈞”即汝官鈞,窑址應在汝官窑燒造區附近的一處小型燒造場內。

一、瓷枕主要特徵

該瓷枕暫且稱為“北宋汝窑天藍釉紫紅藍白斑鳳鳥銜珠紋腰型瓷

枕”,枕長 26cm,寬 16cm,前高 6.6cm、後高 9.2cm。



該瓷枕主要特徵:香灰胎、顯胎處可見多處黑點、胎質細膩堅密; 呈天藍釉色,釉面顔色隨光線和觀察角度不同交替呈現天藍、天青等色差變化,青中閃藍;在天藍色地釉上點綴紫紅色鳳鳥銜珠紋飾,在鳳鳥羽翼、軀幹等紫紅色地釉上的兩側各點綴一排藍白斑,在鳳鳥頸部及尾部紫紅色地釉上點綴藍白斑;釉層較厚,開冰裂紋,溫潤如玉; 釉面有較多不明顯的縮釉點,右上方有一小棕眼;枕呈腰型(月圓型),中間微凹,前低後高;枕底施黃色護胎釉,疑似印有一幅百鳥朝鳳圖, 因長期使用及枕底掛釉痕覆蓋致畫面模糊不清;枕底有多處條形支燒痕。

二、鑒定主要依據

下面我們從該瓷枕的胎、釉、型、工、紋及燒造工藝等幾方面詳細分析研究。

1、胎

該瓷枕為香灰胎,顯胎處可見多處黑點,枕底胎質細膩、堅密。

根據文獻記載、汝官窑考古出土文物調查報告及國內外各大博物館藏相關瓷器的介紹,汝官瓷器胎體顔色多為香灰胎,也有少量的灰胎和灰白胎,瓷枕上的黑點,是由於胎土淘洗不淨原因形成的,這種現象在汝官窑瓷器中非常普遍。此外,枕底坯胎較薄,胎質細膩、堅密, 扣聲如磬。

2、釉

汝官窑瓷器美在釉色,那種“雨過天晴雲破處”的色調至今都無法仿制,文獻中曾有“天青為貴、粉青為尚、天藍彌足珍貴”的記載。該瓷枕呈天藍色,釉面顔色隨光線和觀察角度不同交替呈現天藍、天青等色差變化,青中閃藍;釉層較厚,開冰裂紋,溫潤如玉。釉面有較多不明顯的縮釉點,右上方有一小棕眼。以前,文博界曾普遍認為汝官窑是薄釉薄胎、薄釉厚胎。但汝窑遺址發掘報告指出:汝窑燒造初期是馬蹄型窑爐,中晚期是橢圓型窑爐,因此在成熟期二次上釉的厚釉產品逐漸增多。該瓷枕釉層肥厚,接近枕底處有明顯的修釉痕, 枕底有多處掛釉痕,是多次施釉造成的,這也是判斷該瓷枕是汝官窑晚期燒造的重要依據。

趙青雲先生曾說“梨皮、蟹爪、芝麻花”是汝窑瓷的一大特徵, 該瓷枕完全具備上述特徵。

該瓷枕天藍色地釉上點綴紫紅藍白斑鳳鳥銜珠紋,主體紋飾是紫紅釉鳳鳥銜珠展翅高飛造型,紫紅釉發色深沉,呈色濃淡有致,層次分明,紫紅斑暈散過渡自然。在鳳鳥羽翼、軀幹等紫紅色地釉上的兩側各點綴一排藍白斑,在鳳鳥頸部及尾部紫紅色地釉上點綴藍白斑。

熟悉中國古陶瓷史的人都知道,制瓷業的發展一定是薪火相傳、承接有序的。在唐代,河南地區就創燒了花釉瓷器,在黑釉、茶葉末釉、醬褐釉或灰白釉等地釉上點綴出藍色、天藍色、黃褐色、灰紫色或乳白色彩斑,尤以魯山窑聞名。在館藏的魯山段店窑瓷器中,就能看到茶葉末釉點綴藍白斑藏品。在北宋民汝窑瓷器中也能發現點綴紫紅斑的傳世瓷器,俗稱“爆紅”,屬稀有品種。宋朝是崇尚紅色的社會,火德尚赤。宋徽宗雖崇信道教,但道教並不排斥紅色,早期道教經典

《太平經》就記載:“吾道乃丹青之信也。青者生仁而有心,赤者太陽,天之正色。”據史籍記載,宋徽宗上朝穿紅袍,出行戴紅花,不僅自己戴,還要求隨行大臣護衛都戴。上有所好,下必趨焉!宋史記載:“宣和元年,蔡京等表賀得赤烏。宣和二年,內出魚,純赤色,蔡京等乞付史館。”但我們通過觀察國內外各大博物館藏汝窑瓷器以及清涼寺汝官窑遺址出土文物,並沒有發現“紅斑”汝瓷完整器和標本。筆者認為這與宋徽宗藝術審美密不可分。宋徽宗是天才藝術家, 工筆花鳥畫大師,對藝術有自己的審美標准,對“色”和“型”的追求達到了至美的程度,這一審美偏好在汝官窑瓷器的釉色和器型上得到充分體現。這裡的“色”指顔色,“型”指有型,也就是圖案能够反映出人的主觀意識,表現出明確的表象和含義,如書畫、器物等。民汝窑瓷器上的“紅斑”沒有型,因不雅而棄之!據《宋會要輯稿》記載,宋徽宗時期的官窑有監官進行管理,有專門的監窑官、轉運使

(負責運輸的官員)。從該瓷枕天藍色地釉點綴出生動傳神的紫紅藍白斑鳳鳥銜珠紋飾分析,當時的監窑官為迎合宋徽宗尚赤及對瓷器簡

雅至美的偏好,組織工匠們研造,已經掌握了紅斑窑變成型工藝,創燒了汝官鈞的新品種。

實際上這種紅斑窑變成型工藝,在北宋以後的傳世文物中仍然能依稀發現它的蹤跡,比如現存美國大都會博物館標注“金元鈞窑天藍釉紫斑枕字如意枕”,就是紅斑窑變成枕字型,但很顯然這不是一件汝官窑瓷器,而且紫斑成型、發色、暈散層次變化等與本文介紹的瓷枕比相差甚遠,是一件仿汝鈞瓷枕。

3、型

汝官窑瓷器美在器型,造型非常講究。該瓷枕呈腰圓型,更準確的說呈月圓型。如果按枕面曲線走勢把前端凹進部分繪制完整,枕型就像一輪明月,器型非常規整對稱,在同類型腰枕中實屬罕見。枕面前中部微凹,枕沿前低後高。這類枕型在北宋時期非常流行,以磁洲窑燒造的最多,在國內外各大博物館都能看到此器型藏品。葉喆民先生曾說“宋代現在傳世的汝窑瓷器,無論是盤、碗、瓶、枕還是盞拖或香薰之類,造型都非常講究。”該瓷枕尺寸也符合北宋時期特點, 金元瓷枕尺寸普遍較大。

4、工

該瓷枕做工非常講究,構思巧妙,技藝精湛。首先,從瓷枕底部觀察到胎體較薄,器身施厚釉又是實用器,瓷枕需要承受很大的壓力。工匠們科學運用了工學原理,在枕身的承重處進行了轉角彎曲設計, 即增加了受力面積,又分散了承重壓力。其次,工匠們巧妙的把瓷枕出氣孔設計成鳳鳥口中的銜珠,整個瓷枕看起來十分和諧完美,畫面

感十足。第三,工匠們發明了紅斑窑變成型和多次施釉工藝,這是該瓷枕燒造成功最關鍵的兩個要素,因為只有在厚釉瓷器上才能够把紅斑成型工藝完美的表現出來。傳統觀點認為,汝官窑瓷器之所以釉薄, 是因為使用石灰釉,一掛厚就流淌,南宋龍泉窑工匠在鈣質釉料裡加上碱金屬才能够厚掛,“石灰碱”釉的發明是龍泉青瓷的一大貢獻。但從該瓷枕厚釉特徵分析,工匠們燒造時已經掌握了“石灰碱”釉料配方工藝。第四,枕底有多處條形支燒痕,符合汝官窑的燒瓷工藝。

5、紋

該瓷枕最精彩的地方就是用紅斑窑變線條勾勒出的無與倫比的 鳳鳥紋飾。制瓷工匠們在瓷枕天藍色釉面上巧奪天工般點綴出紫紅色藍白斑鳳鳥銜珠展翅高飛紋飾,線條簡潔流暢,姿態生動傳神,寓意吉祥美好!鳳鳥是中國古代傳說中的神鳥,《尚書·虞書·益稷》記載:“蕭韶九成,鳳皇來儀。”《太平禦覽》記載:“五色赤文,鳳也。”鳳鳥銜珠是中國遠古時期的典故,古籍經典多有記載。《詩·商頌·玄鳥》:“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宅殷土茫茫。”《淮南子》高誘注“簡狄、建疵姊妹二人在瑤台,天使玄鳥降卵,簡狄吞之以生契,是為玄王, 殷之祖。”在宋代,鳳鳥銜珠寓意佳偶天成、吉祥美滿!

該瓷枕鳳鳥紋飾是否符合北宋時期的時代特徵呢?我們首先研 究有關的文獻資料。晉人郭璞注引《廣雅說》:“鳳,雞頭,鶯領、蛇頸、龜背、魚尾”,這一解釋對唐宋時期人們對“鳳鳥”認知影響甚大。《宋書·符瑞志》有鳳鳥“八似”的畫法:“頭似錦雞、嘴似鸚鵡、脖似孔雀、身似鴛鴦、翅似大鵬、足似仙鶴、毛似孔雀、冠似如意”。

其次,通過研究宋徽宗時期繪畫特點發現,繪畫的美學追求表現為寫實性、純藝術性,非常注重傳神表現。宋徽宗本人繪畫風格:賦色工筆花鳥,形神並舉,氣韵為高!所畫禽鳥栩栩如生,格外傳神。第三, 觀察各大博物館藏標注宋代鳳鳥玉器,基本都是雞頭、高冠、魚尾等形象。

該瓷枕鳳鳥形象符合宋代鳳鳥紋飾特徵,與 2015 年清涼寺汝官窑遺址IV 區出土的一件北宋晚期青釉劃花鳳紋執壺上的鳳紋神態相似。

綜上分析,筆者認為:這件瓷枕符合北宋徽宗時期汝官窑瓷器特徵,制瓷工藝既有傳承又有創新,紋飾特徵與北宋鳳鳥紋飾特徵相符, 紋飾寓意吉祥美好,是北宋徽宗時期寶豐清涼寺汝官窑晚期創燒的新品種,窑址應在汝官窑燒造區附近的一處小型燒造場內。因技術難度高、制瓷工藝複雜且不完全可控,加之北宋隨後的滅亡,燒造的時間很短,截止目前還沒有發現類似傳世器物。

汝官造鈞是中國古陶瓷史的一座豐碑,對後世制瓷業影響深遠, 意義重大!使中國古陶瓷史的發展脈絡變得更加完整清晰。通過這件瓷器,讓我們再一次領略到宋朝工匠無以倫比的制瓷技藝、孜孜不倦的創新精神以及對至美的不懈追求,增強了我們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自信心和自豪感。深入挖掘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價值,大力弘揚新時代大國工匠精神!在以習近平為核心的黨中央英明領導下,中國文化事業必將迎來更加燦爛輝煌的新時代!


(本文作者為谷金聲)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編輯:黎金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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