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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勇:中国科研实力为何仍与公众感受存在温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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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11:27
稿件来源:香港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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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多项国际指标显示,中国科研产出已进入世界前列。《自然指数》2026年度榜单显示,按2025年论文统计,中国科研贡献份额约为美国的两倍,全球前十名科研机构中有九所来自中国。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的关键技术追踪器也显示,在覆盖2021—2025年论文的74项关键技术中,中国有69项位列第一。

然而,公众的直观感受似乎并未同步改变。美国在基础软件、人工智能平台、创新药、高端芯片、科研仪器和世界一流大学等方面仍具有显著影响力,中国则在部分核心器件、工业软件和高端仪器领域存在短板。

科研排名与公众感受之间为何会出现“温差”?关键在于,两者观察的是创新体系的不同环节。

一、论文排名不等于综合科技实力

《自然指数》主要依据特定高水平期刊和会议中的原创研究论文,以论文数量和贡献份额衡量国家或机构的科研产出。它能够反映高水平知识生产能力,却不直接衡量专利价值、企业利润、产业链控制力、产品竞争力和技术标准影响力。

2026年,《自然指数》扩大了应用科学和社会科学的覆盖范围,并对学科分类方式作出调整。这使指标更加全面,但也意味著跨年度比较必须注意统计口径变化。

其他科研排名也存在类似特点。例如,高被引论文数量主要反映科研规模,高被引论文占全部论文的比例则更接近单位科研影响力。一所大学可能凭藉庞大的论文总量,在高被引论文数量上领先,但其高影响力论文比例未必同样突出。

关键技术追踪器统计的也是各技术领域中被引次数位居前列的论文。它反映的是研究实力、战略投入和潜在技术能力,并不代表相关成果已经转化为成熟产品、产业产能或军事装备。

因此,科研排名既不是没有意义的“论文游戏”,也不是国家科技实力的最终判定书。它证明中国知识生产能力显著提升,但不能据此认定中国已经在所有创新环节全面领先。

二、规模领先与原创不足可以并存

中国科研最明显的优势是规模大、增长快,工程、材料、化学、能源和应用科学等领域尤其突出。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数据显示,2024年全球科学与工程论文约350万篇,中国作者参与的论文占31%,美国占12%。中国已成为世界上科研论文产出规模最大的国家。

但论文总量和顶尖论文比例并不是同一个概念。按照引用次数位居本学科前1%的标准,2022年美国论文中的高被引论文占比约为1.7%,中国约为1.3%。美国在计算机、物理、健康科学、生物医学等领域仍有优势,中美在工程和化学领域则较为接近。

《自然指数》同样显示,中国在化学、物理、地球与环境科学等领域表现突出,美国在健康科学以及部分综合性顶级期刊中仍然领先。

这意味著,中国已经建立起规模庞大的科研生产体系,但美国在若干原创性强、影响深远、可能引发科学范式变化的研究领域仍具优势。“科研总量领先”与“顶尖原创能力仍需提高”可以同时成立。

三、公众感受到的是产品和品牌

科研论文位于创新链上游,公众接触到的则是下游产品。消费者不会直接感受到一个国家发表了多少材料学论文,却会关注谁拥有主流操作系统、人工智能平台、先进芯片、创新药和全球消费品牌。

美国的优势较多集中于软件平台、资本市场、高技术服务和国际品牌。中国的优势则更多体现在新能源、电气设备、先进材料、通信基础设施、化工和规模制造领域。这些能力经常嵌入供应链中,不一定都以终端品牌形式出现,因而公众感知相对较弱。

科研成果转化还存在明显的时间差。一国今天的产业格局,往往来自多年前的科研投入、人才培养和资本投资配置;今天形成的论文与实验室优势,也可能需要多年才能转化为工艺、设备、标准和市场份额。

因此,当前的产品格局与当前的论文格局并不同步。科研指标具有一定前瞻性,公众感受反映的则更多是已经完成商业化的现实成果。

四、论文转化需要跨越漫长链条

一篇论文成为产品,通常要经历原理验证、专利布局、中试、工程化、生产线建设、质量控制、监管审批和市场推广等环节。基础研究强不代表产业必然强,制造业强也不意味著所有核心理论都由本国率先提出。

中国的优势在于制造业体系较为完整,工程技术人员数量庞大,基础设施建设和规模化生产能力较强。新技术可以依靠国内市场反覆试验,通过工程改进迅速降低成本。

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知识与技术密集型制造业增加值约为2.4万亿美元,居全球首位;美国则在航空航天、制药和高端医疗设备等高附加值制造领域保持优势。

中国的成果转化规模也在扩大。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研发经费支出为39262亿元,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80%;技术合同成交额达到75734亿元,同比增长10.8%。

不过,技术合同成交额不能直接等同于基础研究创造的新增经济价值,专利数量也不能完整代表企业利润和全球竞争力。真正有效的成果转化,不仅要看交易和产业化数量,还要考察技术是否形成高附加值产品、行业标准和持续收益。

五、中美优势位于创新链不同位置

中国和美国并不是简单的“一个有论文、一个有产品”,而是在创新链的不同环节各具优势。

中国的优势主要包括科研产出规模、工程技术人才、制造业配套、应用场景和规模化能力。新能源、电气设备、通信、先进材料等技术一旦进入产业化阶段,中国可以利用完整供应链和超大规模市场快速推广。

美国的优势则集中于顶尖基础研究机构、国际人才吸引力、风险投资、软件平台、高端科研仪器和技术标准。2024年,美国占全球知识与技术密集型服务业增加值的43%,中国占11%;在软件出版领域,美国约占全球增加值的四分之三。

这种差异说明,比较中美科技实力不能只看论文,也不能只看市场上的知名产品。完整的科技实力至少包括原创研究、工程开发、生产制造、金融支持、软件生态、国际标准和品牌渠道。

中国科研规模的上升已经改变了全球科技格局,但在基础软件、高端仪器、原创药物及部分核心器件上仍需长期积累;美国虽然拥有较强的原创生态和平台能力,也面临制造能力不足及成本较高等问题。

六、从科研大国迈向科技强国

中国下一阶段需要解决的,已经不只是论文数量问题,而是如何把科研优势转化为持续的原创能力和产业价值。

首先,应提高基础研究质量。2025年中国基础研究经费为2778亿元,占研发经费的7.08%。基础研究具有长期性和不确定性,需要稳定资金支持科学家自由探索,不能完全按照短期经济回报配置资源。

其次,应改革科研评价制度。如果论文、项目和人才称号仍是资源分配的主要依据,科研规模越大,重复研究和追逐热点的成本也可能越高。评价体系应更加重视原创性、数据可靠性和实际贡献。

最后,应保持国际开放。2024年,中国国际合作论文占本国论文的比例约为16%,低于2018年的22%;中国同时仍是美国科研人员最重要的国际合作伙伴之一。地缘政治竞争、科技合作“安全化”是合作研究数量下降的主要原因,当然也有加强科技自主的考虑。真正有竞争力的科研体系,既要具备自主能力,也要保持与全球知识网络的联系。

结语

科研排名与公众感受之间的温差,源于两者关注的对象不同:论文指标衡量知识生产,公众感受到的是产品、平台、品牌和利润;前者反映潜在能力,后者体现已经形成的产业成果。

中国科研产出的快速上升是真实的结构性变化,但论文规模领先不等于原创科学、核心技术和高价值产业全面领先。

“论文第一”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只有把论文优势持续转化为原创理论、核心器件、关键软件、先进工艺、国际标准和全球品牌,中国才能真正完成从科研大国向科技强国的跨越。

(本文作者为香港中通社特约作者、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北京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本网获独家授权刊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文为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媒体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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