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星展銀行首席中國經濟學家紀沫的一番研判引發不小討論。她認為中美關係未來一年整體將保持相對穩定，主要是因為中國手中握有的籌碼比美國多得多，其中科技就是重要因素。據稱，根據澳大利亞戰略政策研究所（ASPI）的追蹤，2020至2025年間，在全球74項關鍵科技領域中，中國已在66項上領先美國，而本世紀初美國還引領著其中90%的技術。這份數據顯然與大多數人的日常認知是相悖的，在大多數人眼中，明明是美國在晶片、大模型、航空發動機等核心領域仍牢牢佔據優勢，為何統計結果卻是中國大幅領先？

這份數據源自ASPI的“關鍵技術追蹤”項目，2025年版評估了74項現有和新興技術。這個ASPI是2001年由澳大利亞聯邦政府發起設立的戰略與防務研究機構，長期為澳政府、軍方和盟友提供政策諮詢，在國際防務和科技政策圈是有一定話語權的。但問題出在評分方法上，ASPI衡量的不是一個國家當前的工程轉化能力、產業鏈成熟度或市場份額，而是主要看該國在該領域發表的高質量科研論文數量。

具體來說，ASPI是在Web of Science論文庫中抓取最近五年前10%的高被引文獻，以第一作者機構所屬國家為歸屬依據，計算各國全球份額，再結合論文總量做質量微調。簡單打個比方，假如中國在半導體製造領域過去五年發了1000篇論文，美國只發了60篇，整個領域被引用數量前10%的論文總數共100篇，中國佔80篇、美國佔12篇，那麼，中國的研究份額就是80÷100=80%，美國的研究份額就是12÷100=12%，而中國高質量論文產出比例是80÷1000=8%，美國是12÷60=20%，中國的最終得分就是80%×8%×10=64%，美國的最終得分就是12%×20%×10=24%，從這兒就能看出來，雖然美國論文的含金量更高一些，但中國的得分就比美國高。

可以說，這個算法既看數量也看質量，本身沒什麼大毛病，但問題是它衡量的標準是論文，論文上的領先當然有價值，它代表著一個國家在基礎研究和前沿探索上的投入和潛力，高質量論文多，說明科研隊伍大、研究活躍，未來有更多技術突破的可能性。但論文能不能轉化成實實在在的產業優勢和經濟成果，中間隔著一條很長的路，轉化率受技術成熟度、產業鏈配套、資本投入、市場需求、政策環境等多重因素影響，絕不是水到渠成那麼簡單。

就拿航空發動機來說，ASPI報告裡中國在航空發動機領域論文排名第一，也有大規模產業基礎和國有航空公司支撐，但中國商用航空發動機確實在性能、可靠性、耐用性上，與美國通用電氣、普惠，英國羅羅的領先型號仍有明顯差距。像中國C919大飛機目前使用的還是美法合資的LEAP發動機，國產長江-1000A發動機仍在適航取證過程中，距離商業運營還有距離。畢竟要做到幾十萬小時安全可靠運行，通過嚴苛適航認證，最終實現批量生產和維修保障，至少需要幾十年工業積累和試錯。

值得警惕的是，ASPI這份報告表面上是給中國科技唱贊歌，可實際上卻有很強政策導向。須知，ASPI資金來源中，美國國防部涉華研究項目佔了很大一部分，這份報告最想表達的其實是如果西方不加大投入、不搞技術封鎖，未來會被中國碾壓。這種捧殺的策略早已屢見不鮮，本質都是為西方增加科研和國防預算，推動盟友技術結盟，加強對華技術封鎖提供數據依據。

客觀地說，ASPI這份數據也確實是從側面證明中國科技發展確實進步神速。本世紀初中國在74項關鍵技術中只領先不到5%，二十年後就變成了領先66項，這個跨越速度在人類科技史上都很罕見。雖然論文從發表到落地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是這份報告揭示出的中美科技逆轉趨勢卻很值得關注，而且這個趨勢短期內大概率不會逆轉。

這主要是因為支撐中國科技進步的三大紅利仍在持續釋放：人才上，中國每年畢業的理工科大學生數量全球第一，龐大的工程師隊伍和科研人員基數，決定了在需要大規模人力投入的技術領域中國有天然優勢。能源上，中國在光伏、風電、儲能、特高壓等新能源領域全球領先，低廉穩定的電力供應為數據中心、算力基礎設施提供了有力支撐。最重要的是，中國是全球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完整的產業鏈意味著新技術一旦突破就能快速找到配套、量產，快速迭代。而美國去工業化幾十年，製造業空心化嚴重，很多中低端製造能力已經流失，而且還面臨電網老化、電力成本高企的問題，都在制約其AI數據中心擴張，這些結構性短板很難在短期內修復。

但說中國科技已經全面超越美國，確實為時尚早。這主要在於中國基礎研究的原創性還不夠，雖然中國論文數量多，但在開創全新研究方向，提出顛覆性理論框架上，美國頂尖高校和研究機構仍有明顯優勢，像Transformer架構、RLHF對齊技術等AI關鍵創新就大多源自美國。再就是中國科技的底層基礎能力還有欠缺，包括高端晶片製造設備、EDA工具、基礎軟件、工業軟件、高端材料等，這些需要幾十年工業積累的領域，中國仍有明顯短板。像英偉達的CUDA生態、全球科技話語權和標準制定權，這些軟實力層面的差距也都很難短期彌補。所以說，中國的局部超越，不可能短期就能取代對方整個科技體系。

不過，隨著趨勢持續發展，量變也會引起質變，連鎖反應會逐步顯現。全球科技重心東移已經成為既定事實，本世紀初美國還掌握著九成關鍵技術的主導權，二十年後這個位置換成了中國。這種變化是人才、資本和產業長期積累的結果，中國研發經費投入到2025年初步核算已高達3.93萬億元，研發人員總量穩居世界第一，高水平國際期刊論文及國際專利申請量連續多年全球第一。這個態勢不可能短短幾年就能逆轉，未來五到十年，在光伏、風電、儲能這些中國傳統優勢領域，優勢只會越來越大；在具身智能、量子通信、先進電池材料等新興方向，中國的科研積累和產業配套也會持續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競爭力。

更深的變化則會在產業鏈上體現，過去幾十年全球分工的默認模式，一直是“西方搞設計，中國來製造”，而隨著中國科技進步疊加上完整製造業能力，會讓越來越多高端產業轉向中國包攬設計和製造，新能源汽車、光伏、儲能電池就已經實現了這一轉變，中國多晶矽產量佔全球90%以上，光伏組件佔全球80%以上，從矽料到組件形成全產業鏈主導。未來在機器人、AI硬件等領域也很有可能走出同樣的路徑。科技版圖改變後，大國博弈的手段也會隨之調整，以前美國憑藉技術壟斷，想封鎖誰就封鎖誰，規則自己定，利潤自己拿，現在中國在越來越多賽道上有了對等叫板的實力，即使在貿易戰下的2025年，中美貨物貿易額仍超過5000億美元，完全脫鉤既做不到也不合算，所以今後，“鬥而不破”、在競爭中找共存就成了更現實的選擇。

（本文作者為香港中通社特約作者、科技學者，文中圖片為作者提供，本網獲獨家授權刊發，轉載請註明出處）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