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聞網9月30日電(記者 王少喆)中美第八輪經貿磋商近日公布階段性成果,雙方就首批300億美元對等降稅安排及貿易理事會機制達成共識。針對磋商成效與未來走向,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教授、北京大學美國研究中心主任王勇接受香港新闻网專訪時指出,本輪磋商在短期穩定與機制建設上取得明顯進展,但在解決中美結構性矛盾方面尚未實現根本突破,雙方關係正走向“競爭性相互依存”格局。
短期穩定作用明顯,中長期支撐仍不足
王勇表示,本輪磋商的積極意義首先體現在短期穩定。雙方將有關經貿安排延長至2027年1月10日,避免原有安排到期後關稅、出口管制等措施立即升級,有助於穩定2026年第四季度企業訂單、農產品採購及製造業供應鏈,也為後續談判爭取了時間。同時,雙方公布《“300億對300億”框架職責文件》及首批產品清單,降稅安排已從原則性共識進入清單公布與國內程序落實階段;《中美貿易理事會工作規程》的出台,則標誌著磋商機制開始實質運作。
“成果重要,但有限。”王勇強調,從2026年9月底到2027年1月10日僅有三個多月,企業建設工廠、調整供應鏈或簽署多年採購合同,需要相對穩定的中長期政策環境。短期延期雖能保留談判壓力,卻難以支撐大規模、長期性投資決策。
結構性矛盾尚未進入實質解決階段
王勇指出,中美結構性矛盾基本未進入實質性解決階段。美方長期關注中國的產業補貼、國有企業政策、政府採購、知識產權、技術轉讓及製造業產能;中方則反對美國維持高關稅、擴大出口管制、限制中國企業投資,以及將經貿問題泛化為國家安全問題。
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2026年外國貿易壁壘國家貿易評估報告》仍將鋼鐵、鋁、太陽能、造船、電動汽車和傳統芯片等列為重點關切,並認為中國對第一階段協議部分承諾尚未完全落實。中方則認為,美方一方面要求擴大市場開放,另一方面又以關稅、制裁、出口管制和投資審查限制中國企業正常發展,這種“泛安全化”做法不利於重建互信。
稀土與先進技術構成相互制約核心
稀土與先進技術是雙方相互制約的核心。王勇援引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研究員Chad P. Bown的觀點指出,未經協調的關稅、出口管制及降低相互依賴政策,可能造成關鍵投入品短缺,衝擊汽車和製造業供應鏈。即使雙方都希望“去風險”,也有必要協調調整速度,避免突然斷供。
美國外交關係協會專家David Sacks則以“雙方都在爭取時間”概括當前互動特徵:美國利用緩和期重建關鍵礦產供應鏈,中國則加快提升科技自主能力。因此,經貿緩和並不意味戰略競爭結束,甚至可能是雙方為增強長期競爭力而進行的階段性穩定。美國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專家甘思德(Scott Kennedy)將中美關係概括為受相互依存、相對力量平衡及兩國國內壓力共同調節的大國競爭。王勇認為,這一判斷點出了本輪磋商的基本性質:雙方無法以較低成本全面脫鉤,但也缺乏重返全面互信和高度融合的政治條件。
五項標準檢驗協議能否真正落地
談及如何檢驗協議落實,王勇提出五項標準。第一,看已公布的降稅清單何時正式生效,雙方能否及時完成國內程序並明確實施日期、實際稅率與海關操作辦法。第二,看企業實際繳納的關稅是否下降,應以真實進口成本與通關情況衡量,而非僅看名義稅率。第三,看經貿穩定期能否繼續延長,2027年1月10日前能否再延長半年或一年,並建立重大措施出台前的磋商機制。第四,看貿易與投資理事會能否解決許可證延誤、海關歸類、併購審查、金融牌照、農業檢疫等具體案件。第五,看稀土供應、民用技術出口許可、農業採購及非敏感投資處理是否形成可核查結果。
未來走向“競爭性相互依存”
展望下一階段,王勇認為中美達成範圍更大協議並非全無可能,但更可能採取模塊化、分領域、分層次方式,而非一次性全面開放。非敏感商品貿易協議有望逐步擴大,若首批300億美元降稅順利執行,更多農產品、能源、消費品、醫療產品等或納入後續清單,但其本質仍是選擇性降稅。雙方也可能建立投資便利化框架,為非敏感行業設置事前諮詢、審查期限與申訴機制,但高科技、關鍵基礎設施、敏感數據和軍民兩用領域限制將繼續存在。農業、金融、旅遊、教育及專業服務領域最有可能出現專項成果。
相比之下,全面雙邊投資協定或自由貿易協定短期內達成可能性較低。這類協議涉及負面清單、國民待遇、資本流動、投資者保護、政府採購和國有企業地位等關鍵問題,與當前國家安全競爭直接衝突。美國國內政治、國會態度、製造業保護主義、台灣問題和科技競爭,也限制了全面協議的政治空間。
王勇總結,未來中美經貿關係最可能形成“競爭性相互依存”格局:普通消費品局部降稅,農業和能源貿易增加,金融與非敏感投資有限開放;先進芯片、人工智能、電動汽車、關鍵礦產、敏感數據和電信領域則繼續嚴格限制。雙方會加強危機管控,但不會停止產業和技術競爭;會保留部分經濟聯繫,但不會恢復過去高度互信;會在特定領域擴大合作,同時繼續在安全敏感領域降低相互依賴。
關鍵取決於三個條件
他強調,下一階段能否取得更大成果,取決於三個條件:首批降稅安排能否完整執行;2027年1月10日前能否形成更長期穩定框架;雙方能否為國家安全劃定相對清晰邊界。若這三個條件得到滿足,中美可能逐步形成覆蓋非敏感商品、農業、金融和普通投資的模塊化協議;若稀土、芯片、制裁或地緣政治矛盾再次激化,現有成果仍可能停滯甚至逆轉。
“中美經貿關係的現實選擇,已不是在‘全面融合’與‘徹底脫鉤’之間二選一,而是在競爭不可避免的背景下,能否建立一套可預測、可核查和可持續的相處規則。”王勇說,本輪磋商打開了一扇穩定之門,但這扇門能否繼續打開,最終仍取決於雙方執行承諾、解決具體問題和約束單邊行動的政治意願。(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