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第八輪經貿磋商取得一系列階段性成果。在降稅方面,雙方公布了《“300億對300億”框架職責文件》與中美雙方進口產品清單,列明首批納入關稅調整安排的稅則號列。降稅安排已從原則性政治共識進入產品清單公布和國內程序落實階段。在磋商機制化建設方面,雙方公布了《中美貿易理事會工作規程》,相關機制開始運作。
綜合評估,本輪磋商在短期穩定和機制建設方面取得了明顯進展,在恢復部分貿易正常化方面具有積極作用,但在解決中美結構性矛盾方面尚未取得根本突破。
一、磋商成果重要但有限,結構性競爭並未緩解
其短期穩定作用主要體現在,雙方將有關經貿安排延長至2027年1月10日,避免原有安排到期後關稅、出口管制和其他限制措施立即升級。這有助於穩定2026年第四季度的企業訂單、農產品採購和製造業供應鏈,也為後續談判爭取了時間。
但是,從2026年9月底到2027年1月10日只有三個多月。企業建設工廠、調整供應鏈和簽署多年採購合同,需要相對穩定的中長期政策環境。短期延期雖然能夠保留談判壓力,卻難以支撐大規模、長期性的投資決策。
更重要的是,中美結構性矛盾基本沒有進入實質性解決階段。
美方長期關注中國的產業補貼、國有企業政策、政府採購、知識產權、技術轉讓和製造業產能;中方則反對美國維持高關稅、擴大出口管制、限制中國企業投資,以及將越來越多經貿問題泛化為國家安全問題。
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2026年外國貿易壁壘國家貿易評估報告》繼續將鋼鐵、鋁、太陽能、造船、電動汽車和傳統芯片等列為重點關切領域,並認為中國對第一階段經貿協議中的部分採購、知識產權和技術轉讓承諾尚未完全落實。
中方則認為,美方一方面要求中國擴大市場開放,另一方面又通過關稅、制裁、出口管制和投資審查限制中國企業正常發展。這種將正常經貿關係泛安全化的政策,不利於重建互信。
稀土與先進技術構成雙方相互制約的核心。
美國希望降低對中國關鍵礦產、稀土和磁體供應的依賴,中國也在努力降低對美國高端芯片、設備和軟件的依賴。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研究員Chad P. Bown指出,未經協調的關稅、出口管制和降低相互依賴政策可能造成關鍵投入品短缺,並對汽車和製造業供應鏈形成衝擊。即使雙方都希望“去風險”,也有必要協調調整速度,避免突然斷供。
美國外交關係協會專家David Sacks則以“雙方都在爭取時間”概括中美經貿互動的特徵:美國利用緩和期重建關鍵礦產供應鏈,中國則加快提高科技自主能力。因此,經貿緩和並不意味著戰略競爭結束,甚至可能是雙方為增強長期競爭力而進行的階段性穩定。
美國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專家甘思德(Scott Kennedy)將中美關係概括為受到相互依存、相對力量平衡以及兩國國內壓力共同調節的大國競爭。這一判斷點出了本輪磋商的基本性質:雙方無法以較低成本全面脫鉤,但也缺乏重返全面互信和高度融合的政治條件。
二、檢驗協議落實要看五項標準
本輪磋商成果能否真正轉化為貿易和投資增量,不能只看政府聲明,還要看後續執行。至少可以從五個方面進行檢驗。
第一,看已經公布的降稅清單何時正式生效
目前雙方已經公布首批產品清單和相關稅則號列。因此,下一階段的檢驗重點已經不再是“清單能否公布”,而是雙方能否及時完成國內程序,並明確具體實施日期、實際適用稅率和海關操作辦法。
如果生效時間遲遲不能確定,或者實際執行條件過於複雜,本輪磋商成果的商業價值將大打折扣。
第二,看企業實際繳納的關稅是否下降
部分產品即使取消額外關稅,仍可能受到普通最惠國關稅、反傾銷稅、反補貼稅、許可證、檢驗檢疫或其他貿易措施影響。因此,應當以企業真實進口成本和實際通關情況衡量政策效果,而不能只看名義稅率變化。
第三,看經貿穩定期能否繼續延長
2027年1月10日是關鍵時間節點。雙方能否在此之前將穩定期再延長半年或一年,並建立新增關稅、出口限制和其他重大措施出台前的磋商機制,將直接決定企業是否敢於恢復長期訂單和投資。
第四,看貿易和投資機制能否解決具體案件
貿易理事會和投資理事會的價值,不在於召開多少次會議,而在於能否解決許可證審批延誤、海關歸類分歧、企業併購審查、金融牌照、農業檢疫和投資障礙等實際問題。
如果這些機制只能發布原則性聲明,卻無法處理企業個案,其穩定經貿關係的作用將十分有限。
第五,看稀土、農產品和投資承諾是否形成可核查結果
例如,中國對美國稀土和磁體供應是否保持穩定,美國對民用技術出口許可證的審批是否改善;農業採購能否持續增長;非敏感投資項目能否獲得更加透明、及時和可預期的處理。
這些可以觀察和核查的結果,才是衡量互信能否逐步恢復的硬指標。
三、中美經貿關係展望:走向“競爭性相互依存”
展望下一階段,中美達成範圍更大的經貿協議並非完全沒有可能,但更可能採取模塊化、分領域和分層次方式,而不是一次性達成全面開放的貿易協定。
首先,非敏感商品貿易協議有望逐步擴大。
如果首批300億美元降稅安排順利執行,雙方可能將更多農產品、能源、消費品、醫療產品、木材和普通工業零部件納入後續清單。但其本質仍然是選擇性降稅,而不是全面自由貿易。
其次,雙方可能建立投資便利化框架。
這一框架可以為非敏感行業設置事前諮詢、審查期限、政策說明和企業申訴機制。高科技、關鍵基礎設施、敏感數據和軍民兩用領域的投資限制則將繼續存在。
再次,農業、金融、旅遊、教育和專業服務領域最有可能出現專項成果。
這些領域的安全敏感度相對較低,又能夠為雙方國內經濟帶來較為直接的收益,因而適合作為積累互信的突破口。不過,人員往來、數據合規、簽證政策和金融監管仍可能限制相關合作。
相比之下,全面雙邊投資協定或自由貿易協定在短期內達成的可能性較低。
這類協議通常涉及負面清單、國民待遇、資本流動、投資者保護、政府採購和國有企業地位等關鍵問題,與當前兩國不斷擴大的國家安全競爭存在直接衝突。美國國內政治、國會態度、製造業保護主義、台灣問題和科技競爭,也限制了全面經貿協議的政治空間。
因此,未來中美經貿關係最有可能形成一種“競爭性相互依存”格局:普通消費品局部降稅,農業和能源貿易增加,金融與非敏感投資有限開放;先進芯片、人工智能、電動汽車、關鍵礦產、敏感數據和電信領域則繼續受到嚴格限制。
雙方會加強危機管控,但不會停止產業和技術競爭;會保留部分經濟聯繫,但不會恢復過去的高度互信;會在特定領域擴大合作,同時繼續在安全敏感領域降低相互依賴。
下一階段能否取得更大成果,取決於三個條件:首批降稅安排能否完整執行;2027年1月10日前能否形成更長期的穩定框架;雙方能否為國家安全劃定相對清晰的邊界。
如果這三個條件得到滿足,中美可能逐步形成覆蓋非敏感商品、農業、金融和普通投資的模塊化協議;如果稀土、芯片、制裁或地緣政治矛盾再次激化,現有成果仍可能陷入停滯甚至逆轉。
中美經貿關係的現實選擇,已不是在“全面融合”與“徹底脫鉤”之間二選一,而是在競爭不可避免的背景下,能否建立一套可預測、可核查和可持續的相處規則。
本輪磋商打開了一扇穩定之門,但這扇門能否繼續打開,最終仍取決於雙方執行承諾、解決具體問題和約束單邊行動的政治意願。
(本文作者為香港中通社特約作者、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教授、北京大學美國研究中心主任,本網獲獨家授權刊發,轉載請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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