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法國總統馬克龍和德國總理默茨共同致信歐委會主席馮德萊恩，要求糾正歐盟對外貿易中正受到“貿易武器化、系統性市場扭曲行為以及全球宏觀經濟失衡的嚴重影響”。雙方領導人認為，上述因素“破壞了歐洲企業的公平競爭環境”，“削弱了歐盟作為具有主權的關鍵工業生產者的地位”，並“導致日益增加的依賴和地緣經濟風險”。由此，法德領導人認為歐盟應該在其原有反傾銷、反補貼貿易防禦工具箱基礎上，升級打造一個“新的多元化工具”並以“精簡且非官僚化的方式運作”。雖然法德聲稱這個工具箱應該具備“國別中立性”，不針對特定國家，但是雙方反覆提及“市場扭曲”，“破壞恢復公平競爭環境和公平市場條件”，對中國指向性明顯。

為何此時法德領導人出面要求歐委會打造升級版貿易政策工具？其主要訴求是什麼？最終又會如何影響中歐貿易？

首先，法德領導人此時致信歐委會並非一時心血來潮，而是多個因素影響下長期醞釀結果。一是從長期來看，歐盟領導人對中國持續性的貨物貿易順差表示高度警惕。自2022年中國對歐盟年度貨物貿易順差達到近4000億歐元以來，歐盟領導人多次就中歐貿易中的“不平衡”問題表達關切。歐洲領導人認為，中國之所以擁有如此巨大的競爭優勢，主要是因為中國政府的補貼和其他非市場因素所致。二是法德國內政治經濟的變化，促成雙方合作。就法國而言，雖然法國在對華貿易政策上長期偏“硬”，但是法國總統馬克龍也在一定程度上維護中法貿易關係穩定；其任內四度訪華，並未就中歐貿易關係提出過多挑戰。然而，今年法國政府的戰略與規劃高級委員會（HCSP）發布的《中國“壓路機”：量化中國對歐洲工業基礎構成的系統性威脅》報告，在法國國內產生了巨大影響。該報告認為，中國製造業競爭優勢已經從個別行業問題演變為對歐洲工業基礎的系統性挑戰；同中國的貿易必須嚴加管理以減少中國的挑戰。就德國國內政治而言，德國右翼民粹主義代表選擇黨在地方選舉中的大勝，給現任默茨領導的大聯盟政府施加了極大壓力。儘管默茨領導的中右翼政府一開始在對華貿易政策上持相對溫和立場，但是在選擇黨的壓力下，不得不對中國貿易問題作出回應。此外，德國著名車企大眾集團宣布未來進一步削減約5萬個崗位，同時加大對中國電動車市場和本土化生產的投入，也對默茨政府產生了影響。三是從關鍵時間節點來看，此次致信也有戰略意涵。10月7日，歐盟貿易代表謝夫喬維奇將會啟程前往中國，同中國商務部部長王文濤會談。此次致信恰好選擇在謝夫喬維奇啟程前，給其打氣的意圖非常明顯。

其次，法德此次致信馮德萊恩的主要訴求是建立一整套新的政策工具，以緩解對華貿易逆差帶來的經濟、政治和社會挑戰。這個政策工具有以下特點。一是回擊的廣泛性。傳統的貿易防禦工具針對特定領域的進口商品，發起傾銷和補貼調查，而歐版301貿易條款則針對整個國家的“非市場經濟行為”採取行動。二是反應的迅速性。傳統的貿易防禦工具需要取證調查並經過特定程序允許才能採取回擊行動，而歐版301貿易條款則寄望於歐委會採取果斷迅速的行動。三是程序上的簡便性。按照法德的設想，歐版301貿易條款會採用反向多數制，即除非有多數國家反對，否則便可直接使用。四是工具的威懾性。按照法德的設想，歐版301貿易工具具有類似於反脅迫工具的“威懾效應”，可以對採取“市場扭曲”行為的國家起到震懾作用，預先防止該國採取類似行為。

再次，歐版301貿易工具建立起後，會對中歐貿易產生多重影響。一是強化歐盟的政策工具庫。目前，歐盟針對中歐貿易失衡問題已經打造了諸多政策工具，如針對“補貼”和“市場扭曲”的《外國補貼條例》和正在推進的《工業加速器法案》。歐版301貿易工具建立後，會大大增強歐盟對中國貿易失衡問題的政治介入能力，進一步產生歐洲製造的“扭曲市場”問題。二是會強化歐盟在貿易談判中的立場。由於歐版301貿易工具旨在對市場扭曲國家實施懲罰措施，因此該工具會成為歐盟應對中歐貿易失衡的重要談判槓桿。三是會對中國出口企業產生嚴重影響。近年來，中國企業在新能源汽車和“風光電”領域（風能、光伏、電池）具有巨大的出口優勢，依賴技術優勢和市場價格獲得了廣泛青睞。一旦歐盟建立起其歐版301貿易工具，將會對中國企業造成巨大風險，製造不確定性。四是增大中歐貿易摩擦的風險。如果歐盟採取措施限制中國企業進入內部市場，中國可能採取對等經濟反制措施，從而增加中歐貿易摩擦。

總之，歐版301貿易工具會對中歐貿易產生更多“兩敗俱傷”的影響。中歐應該避免將貿易分歧進一步政治化，充分利用中歐貿易投資磋商機制解決問題；雙方也可通過加強高層經貿對話、深化綠色轉型、數字經濟、新能源等領域合作，擴大共同利益。在全球經濟增長乏力、地緣經濟競爭加劇的背景下，中歐應推動以合作化解分歧、以對話管控摩擦，共同維護開放穩定的國際貿易體系。

（本文作者為香港中通社特約作者、中國政法大學國際政治系主任，本網獲獨家授權刊發，轉載請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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