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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松泉:美軍撤出後的伊拉克能否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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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30 11:19
稿件來源:香港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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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30日,美軍在伊拉克的軍事存在畫上了句號,美軍全部撤出了伊拉克。伊拉克政府將這一天定為“獨立日”,公共機構放假四天以示慶祝。對於一個被外國軍隊佔領、干預長達二十餘年的國家而言,稱之为再獨立也不為過。但是,在為伊拉克獨立再造而高興的時候,也還不得不擔心未來伊拉克的安全問題,畢竟權力真空與武力碎片依然會困擾伊拉克,端看各派力量是否足夠理性與成熟。

美軍佔領23年

美軍對伊拉克的佔領反覆曲摺。2003年,美國以“消除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為由入侵伊拉克,推翻薩達姆政權,卻在隨後數年陷入血腥的教派衝突與叛亂泥潭。2011年美軍撤出,但極端組織“伊斯蘭國”的崛起迫使美國於2014年重返伊拉克,領導國際聯盟協助打擊恐怖主義。

美軍撤出後,伊拉克或將面臨三個真正的風險。

隨著局勢的穩定,美伊兩國於2024年達成撤軍共識,五角大樓數據顯示近年來駐伊美軍約2500人,主要駐扎在庫爾德自治區首府埃爾比勒、巴格達機場附近基地及首都“綠區”。按照協議,撤軍與“親伊朗民兵解除武裝並納入國家安全體系”同步推進,但後者已被推遲至明年六月。這種時間差的遺留,恰恰暴露了美軍撤離後伊拉克面臨的核心矛盾,也留下了擔憂。

安全真空的隱憂

伊拉克安全力量是否足以獨立應對威脅,是撤軍後最直接的疑問。

從官方表態看,伊拉克軍方展現出信心。安全信息小組負責人薩阿德·馬安明確表示“不存在安全真空”,稱安全部隊與庫爾德“佩什梅格”武裝已全面戒備,並制定了提升防空能力的計劃,樂觀者認为伊拉克有足夠的安全力量可以依靠。

但是,信心無法替代能力,現象的嚴密布局不一定鎮得住內在結構的脆弱和地震。真正的風險來自三個方向:

第一,遜尼派極端組織的潛在復甦。 “伊斯蘭國”雖在2017年被宣佈軍事上擊敗,其殘餘勢力仍在偏遠地區零星活動。更值得警惕的是,2026年已有超過5700名“伊斯蘭國”囚犯從敘利亞轉移至伊拉克,看守與監控這些囚犯將成為伊拉克安全機構的沉重負擔。分析人士擔憂,權力真空可能為極端組織提供重組空間。

第二,什葉派民兵的“國中之國”困境。 親伊朗的什葉派武裝長期在伊拉克境內活動,部分已被納入“人民動員力量”(PMF)這一官方安全體系,但另一些仍在體制外運作。2026年2月以來,這些武裝對美軍設施及庫爾德地區目標發動了數百次襲擊。政府要求其在9月30日前解除武裝,但期限已過,實際推進被推遲。伊拉克分析人士指出,親伊朗民兵會將美軍撤離視為“勝利”,並藉此謀求在安全與政治決策中更大的話語權。沒有與美軍撤軍同步解除武裝,心裏的盤算存疑,到承諾的期限到達時主觀意願與客觀的阻力能否落實承諾,還是存在不確定性。

第三,庫爾德地區的脆弱性。 庫爾德自治區總理馬斯魯爾·巴爾扎尼公開批評撤軍“可恥”,直言“威脅是真實的——我們很脆弱,我們正在遭受攻擊”。在美國與伊朗沖突期間,庫爾德目標曾遭伊朗無人機和導彈襲擊,而美軍防空系統的撤離使這一地區更加暴露。美國特使湯姆·巴拉克雖聲稱“不會拋棄任何人”,但華盛頓的承諾能否轉化為實際保護,仍是未知數。庫爾德地方與伊拉克中央政府之間能否保持協調與平衡也是值得關切的問題。隨著時間的推移,沒有美軍抑制的內在矛盾能否理性地得到控制,存在諸多不確定性,畢竟庫爾德人長期存在的獨立願望與伊拉克政府全國統治之間的矛盾存在脆弱地帶。

政治棋局中的暗流

伊拉克國內政治始終是一盤多方博弈的棋局。現任總理阿里·扎伊迪於2025年11月選舉後上台,由什葉派“協調框架”聯盟提名,而該聯盟中包含與伊朗關係密切的政黨。這意味著扎伊迪在推動“國家壟斷武力”時,必須面對自身政治基礎內部的張力。

扎伊迪的路線帶有明顯的平衡色彩。一方面,他向美國示好,承諾推動親伊朗武裝解除武裝,訪美期間聚焦油氣合作與經濟議題;另一方面,他尋求與沙特發展經濟夥伴關係,同時表示伊拉克“不受區域陣營左右”。這種“不選邊”的姿態在紙面上合理,在實踐中卻極其脆弱。分析人士指出,“只要區域仍處於戰爭狀態,部分武裝組織可能不會解除武裝——他們和伊朗都不會同意”。伊朗與美國的戰爭尚未結束,只要伊朗局勢不明,伊拉克內部親伊朗力量的動向就不明。

庫爾德人的處境同樣微妙。佩什梅格武裝近期完成了統一進程,將庫民黨與庫愛盟的部隊納入統一指揮。這一改革得到美國長期支持,但在美軍撤離的背景下,統一後的庫爾德武裝是否具備獨立防禦能力,仍是懸而未決的問題。

依賴石油的經濟脆弱繁榮

伊拉克經濟在撤軍前呈現出複雜圖景。標普在2026年6月確認伊拉克主權信用評級維持在“B-/B”,並解除了此前的信用觀察,理由是“儘管面臨地區挑戰,伊拉克經濟正穩步走向增強財政可持續性”。2025年伊拉克對外貿易順差約247億美元,外匯儲備超過1000億美元。

但光鮮數據之下是結構性脆弱。石油收入占政府預算收入的約90%,伊拉克絕大多數原油出口必須經過霍爾木茲海峽。這意味著任何地區衝突的升級,無論是美國與伊朗的對抗還是其他緊張局勢,都可能直接切斷伊拉克的經濟命脈。惠譽雖確認評級展望穩定,但穆迪已將伊拉克評級展望下調至負面。

世界銀行的評估更為直白:伊拉克在“監管框架”方面處於最低層級,商業環境透明度不足,投資許可程序複雜。扎伊迪政府將吸引外資視為經濟振興的關鍵,但伊拉克仍面臨“基礎設施不足、公共服務失靈、管理不善及嚴重貪腐”等根本性困境。

安定在於治理與協調

伊拉克民眾對美軍撤離的態度,映照出這個國家二十餘年創傷的複雜性。

在摩蘇爾這座曾被“伊斯蘭國”佔領的城市,多數受訪居民歡迎撤軍,但也擔心撤軍可能影響他們已經習慣的安全與秩序感,擔心美軍撤軍後局面會完全失控。

更深層的擔憂指向伊拉克政府本身。伊拉克社會對腐敗的憤怒已積累到臨界點。透明國際將伊拉克列為“高度腐敗”類別,聯合國開發計劃署的調查顯示多數伊拉克人通過“關係、非正式支付和對公共機構的脆弱信任”來體驗國家。2019至2021年間,數百萬伊拉克人走上街頭抗議高失業率、糟糕的公共服務和外國干預,這些抗議的根源是系統性腐敗與治理失靈,至今未得到根本解決。

由於物價上漲、電力短缺、服務惡化以及政治階層與民眾之間“日益擴大的鴻溝”,伊拉克仍處於真正社會動盪的邊緣。美軍撤離帶來的民族主義樂觀情緒可能短暫帶來歡樂與滿足,但無法替代對就業、電力和清潔政府的實質性需求。

美軍撤離伊拉克,對許多伊拉克人而言,這是值得慶祝的時刻。但慶祝之後,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什葉派民兵的武裝地位、遜尼派地區的安全真空、庫爾德人的防禦焦慮、石油依賴的脆弱性,以及民眾對腐敗與貧困的憤怒,這些挑戰不會隨著美軍的離開而消失,反而可能因權力格局的重組而更加尖銳。

伊拉克政府宣稱“不存在安全真空”,但真空與否,要看各種力量是否接受新的現實。更重要的在於國家能否在缺乏外部軍事支柱的條件下,真正將武力壟斷、政治權威與公共服務延伸到每一寸領土。上個世紀亞非拉獨立運動以來,許多剛擺脫殖民統治取得獨立的國家,隨即進入無休止的內戰,在今日非洲還在不斷上演。伊拉克雖然不同於這些殖民地,但是,民族、教派的脆片與現實利益分配的矛盾,始終考驗一個國家能否自主運轉、自我治理的能力。

伊拉克安定符合中國利益

伊拉克的穩定符合中國國家利益。伊拉克是中國第三大原油進口來源國,中國則是伊拉克最大貿易夥伴和最大原油買家。

2025年,中國與伊拉克的貿易總額達511.7億美元,其中中國出口172.1億美元(空調、輪胎、汽車、手機等),中國進口339.6億美元(幾乎全为原油)。2026年,根據中國海關總署截至2026年7月的數據顯示,對伊出口纍計已達65.8億美元。

中國企業已深度嵌入油氣全產業鏈。中國企業在伊拉克的投資幾乎全部圍繞能源展開,且已從單純的油田開發延伸到裝備製造、技術服務、天然氣利用和人才培養。

中國石油(PetroChina)2008年即進入伊拉克戰後市場,參與多個關鍵油田的開發運營。振華石油(ZhenHua Oil)在伊運營4個油田項目,核心資產是巴格達東南約30公里的東巴油田,這是首都周邊唯一在產大型油田,日產原油8萬桶。2026年9月,振華投建的東巴天然氣處理裝置投產,日處理能力2500萬立方英尺,將伴生氣轉化為發電燃料,直接緩解伊拉克“氣荒”。中海油服(COSL)2011年進入,帶來自主研發的勘探開發技術,並與巴格達大學等開展產學研合作。中曼石油(ZPEC)2025年在巴士拉成立裝備製造公司,將中國高端油氣裝備引入當地。

2026年8月,伊拉克水資源部與中國國企ELINC簽署協議,引入衛星遙感和人工智能技術管理水資源,標誌著合作開始向非能源領域試探。

伊拉克石油產量的約60%由中國公司完成提取。這意味著中國不僅是買家,更是伊拉克石油產能的實際運營者之一。在美軍撤離、伊拉克安全格局重組之際,這種深度綁定給了中國獨特的影響力,伊拉克的石油收入離不開中國的技術和運營。

不了解真相的人會覺得美國撤軍後的混亂會導致美國信譽的下降,也得牽制美國注意力和精力,可以樂觀其成,但是,看到中國在伊拉克的利益存在,就應該清楚,伊拉克的穩定與繁榮符合中國的國家利益。如果出現動盪,中國應該與美國合作調停和維護伊拉克的安定,美國要為自己的信譽,中國要為自己的利益。

(本文作者為國際政治與國際關係研究學者、資深時事評論員。本網獲獨家授權刊發,轉載請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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