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二十多年,中美科技关系的基本格局是:美国在基础研究、核心软件、科研平台和国际标准等上游环节占据优势,中国则依靠制造业规模、市场开放和国际合作加快技术追赶。如今,这一结构正在发生变化。
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的数据显示,2003—2007年,美国曾在其追踪的64项关键技术中的60项领先;到2019—2023年,中国已在57项技术中居首。2026年,该追踪范围扩大到74项技术,按照2021—2025年的高影响力论文统计,中国在69项中排名第一。
这并不意味著中国已经全面取代美国,却表明中美科技竞争正从“领先者与追赶者”的关系,转变为两个大型创新体系之间的长期较量。中国科技实力上升提高了双方维持关系稳定的必要性,但也可能加剧安全困境。
一、中国科技上升具有系统性基础
中国科技能力的提升并非少数项目推动的偶然现象,而是研发投入、人才培养、大学科研、产业集群、制造体系和国内市场长期共同作用的结果。
按购买力平价和国际可比口径计算,2024年中国研发投入约为1.028万亿美元,美国约为1.009万亿美元,两国合计接近全球研发投入的六成。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研发经费支出达到39262亿元,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80%;基础研究经费为2778亿元,技术合同成交额达到75734亿元。
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发布的2026年全球创新指数显示,中国位列全球第十,创新产出排名第五,并拥有25个全球百强创新集群。大学、实验室、工程师、供应商、资本和制造企业形成集聚后,会产生知识外溢与规模效应。因此,只要科研投入和人才培养不出现长期收缩,中国已经形成的科技与制造能力就很难被短期逆转。
二、中美优势将长期结构性分化
未来中美科技竞争不太可能表现为一国在所有领域全面领先,而更可能形成各有所长、相互制约的结构。
中国的主要优势集中于新能源、电池、电气设备、通信基础设施、先进材料、无人系统和规模化制造。这些领域与产业链配套、工程经验和市场容量紧密相关。中国能够通过大规模应用不断改进技术,并迅速降低生产成本。
美国的优势则主要体现在基础软件、人工智能底层平台、高端芯片设计、科研仪器、创新药物、航空航天、风险投资和国际技术标准等方面。2024年,中国知识与技术密集型制造业增加值约为2.4万亿美元,居世界首位;美国则占全球知识与技术密集型服务业增加值的43%,在软件出版领域约占全球增加值的四分之三。
因此,中美科技竞争不是简单的此消彼长。中国更强于制造、工程化和技术扩散,美国则在原创生态、软件平台、金融支持和高价值服务方面保持优势。
三、中国优势能否持续仍有约束
科研规模领先并不等于竞争优势可以自然延续。中国首先需要提高基础研究质量。重大原创发现通常难以按照行政计划产生,需要长期投入、自由探索以及对失败的容忍。如果科研评价过分强调短期成果,投入增加未必能带来相同比例的原创突破。
其次,科研评价应从数量转向质量。中国已经拥有大量论文和专利,下一阶段更稀缺的是原创成果、高价值专利和能够建立产业生态的技术。评价体系应更加重视数据可靠性、实际贡献和长期影响,减少重复研究与资源错配。
再次,科技自主不能等同于科研封闭。2024年,中国国际合作论文占本国论文总量的16%,低于2018年的22%;但中国仍是美国科研人员最重要的国际合作伙伴之一。真正的科技自主,是在保持国际交流的同时,具备抵御外部限制的能力。
最后,科研成果必须形成商业回报。中国具有较强的制造转化能力,但在基础软件、国际技术平台、创新药和全球品牌方面仍有不足。只有改善科技企业融资、中试服务和知识产权定价机制,论文与专利优势才能进一步转化为产业价值。
四、美国仍有强大的科技组织能力
中国科技实力上升,并不意味著美国优势迅速消失。美国拥有顶尖大学、国家实验室、科技企业、风险投资机构和成熟资本市场,可以将基础研究转化为专利、平台、标准和商业模式。美国在高被引论文、高影响力专利、高端服务和风险资本支持的创新方面仍然领先。
美国还拥有科技联盟优势。日本、韩国、荷兰、德国、英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分别在半导体设备、先进材料、生物医药、基础科学和关键矿产等领域具有专长。如果科技竞争进一步集团化,中国面对的将不只是美国,而是一个由技术、资本、人才、市场和标准构成的联盟网络。
不过,美国也面临制造业外移、科研政策政治化和国际人才环境恶化等问题。如果国家安全边界不断扩大,出口管制和人员限制也可能损害美国科研体系赖以成功的开放性。
五、科技实力接近提高了中美战略稳定关系的需求
中国科技和产业能力上升,首先改变了中美竞争的成本结构。美国仍可借助芯片、设备、软件、金融和盟友体系施压;中国则拥有庞大市场、完整制造业、新能源供应链、关键矿产加工能力及不断增长的知识产权。
双方均具备使对方付出较高代价的能力,全面脱钩的成本因此不断上升。2026年9月,中美公布的相关成果文件提出推进贸易对话,建立人工智能沟通渠道,并加强军事危机预防。这些安排体现了一种新的关系逻辑:战略竞争仍将继续,敏感技术限制不会消失,但双方需要为经贸、科技和军事互动设置最低限度的护栏。
实力相对接近,使谈判和危机管理更有必要。当任何一方都无法低成本迫使对方让步时,通过规则控制竞争烈度,就成为更现实的选择。
六、科技均势也会加剧安全困境
科技能力接近并不必然带来和平。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生物技术、先进芯片和无人系统都具有军民两用性质。美国可能因为中国科研能力上升而扩大出口管制,中国则可能通过自主替代和稀土等供应链反制加以回应。
双方都容易把自己的政策解释为防御,却将对方的类似行动视为进攻,从而形成安全困境。台海、南海和第三方地区冲突,也可能迅速冲击科技与经贸沟通机制。
因此,竞争稳定至少需要三个条件:国家安全概念不能无限扩大,科技和供应链优势不能被过度“武器化”,双方必须保持有效的政治与军事沟通。缺少这些约束,实力接近反而可能增加误判风险。
结语:走向“竞争性稳定”
未来中美关系最可能出现的状态,既不是恢复过去的全面接触,也不是彻底脱钩,而是“竞争性稳定”:双方在人工智能、芯片、量子和生物技术等领域继续竞争,在普通贸易、气候、公共卫生及人工智能安全等问题上保留有限合作,并通过专业对话和危机沟通防止冲突升级。
中国科技牌增多,为中美建立相对稳定的竞争关系提供了力量基础,却不能自动保证稳定。真正决定两国关系走向的,不是双方拥有多少制约对方的工具,而是能否把实力接近转化为规则意识,把相互威慑转化为危机管控,将科技竞争限制在不发生全面冲突的边界之内。
(本文作者为香港中通社特约作者、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北京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本网获独家授权刊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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