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9件實物資料入藏中國華僑歷史博物館,一段跨越半個世紀的報國故事浮出水面。北京,中國華僑歷史博物館。2026年9月18日上午,捐贈儀式現場播放著一段紀錄短片。屏幕上,一位老人用濃重的閩西口音叮囑兒女:“祖國和家鄉是永遠的根。”這位老者就是愛國僑領王源興。
這一天,王源興後人將439件/套珍貴實物資料無償捐贈給中國華僑歷史博物館,時間跨度覆蓋20世紀50年代至70年代。泛黃的捐款收據、十餘本工作筆記、與子女的往來家書——每一件都在訴說一個從福建龍岩走出的少年,如何用一生回答“何以報國”這一人生信仰。
一封自薦信:改變了一個少年的命運
1910年,王源興出生在福建龍岩一戶貧農家中。家貧無力升學,13歲便輟學隨二哥到漳州當學徒。1926年,16歲的他遠渡重洋到新加坡謀生,當過碼頭苦力、三輪車工人,住過擁擠的苦力間,常常一天只吃一頓飯。
但他不甘心就這樣被命運摁在地上。某天,這個年輕人做了一件旁人看來“不知天高地厚”的事——他提筆給華僑領袖陳嘉庚寫了一封自薦信。陳嘉庚的私人信箋向來親自拆閱,展開信紙,一手漂亮的顏體字映入眼帘,字裏行間“不卑不亢”。陳嘉庚當即吩咐手下安排這個年輕人到公司工作。不到半年,王源興便升为橡膠廠賬房會計。1928年王源興回龍岩與翁雪花完婚,之後兩人共赴巨港謀生,憑借勤勉與誠信,32年與人合資開設恆豐公司,迅速在當地華僑界站穩腳跟,被推为巨港中華總商會會董。
傾家紓難:炮火中散盡萬貫家財
南洋華僑籌賑祖國難民代表大會在新加坡舉行
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陳嘉庚在新加坡登高一呼,成立“南洋華僑籌賑祖國傷兵難民總會”。28歲的王源興被推舉為巨港分會副主席,全力投入抗日宣傳和募捐工作。日軍南侵後,巨港淪陷,王源興遭日寇追捕,產業被沒收,他放棄萬貫家財,舉家逃亡到蘇門答臘島南部的山芭朱鹿鎮,以開荒種地为生。就在自己都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時候,他得知鬱達夫、胡愈之、王任叔等一批進步文化人逃亡至附近島嶼。他沒有猶豫,慨然出資救助這批文化人,幫助他們化名隱蔽、渡過難關。抗戰勝利後,然而荷蘭人重新佔領巨港,他的產業再次毀於炮火。憤恨之餘,45年他舉家定居新加坡又與陳嘉庚在新加坡創辦《南僑日報》,傳播愛國進步思想。自己獨立創辦“恆豐行”,短短五年間累積了數百萬元的財富。這時候的王源興,是南洋華僑界公認的巨商。但他心裏始終裝著一件事——回家。
攜全部家產歸國:一個海外“遊子”的選擇
1951年,王源興做出了一個讓許多人無法理解的決定:攜帶全部家產,舉家回國。
那是一個“三資”企業家還被稱為“資本家”的年代。王源興回到廣東後,與黃潔等人籌建創立公私合營廣東省華僑投資公司,出任副董事長,對外集資,對內投資,主要投資國內麻袋廠、糖廠、薴麻廠、水泥廠等民生急需的眾多工廠。這是新中國第一家中外合資企業和僑資企業。當年國家急需外匯,他受命擔任廣州僑務局局長、廣州華僑新村建設委員會主任,華僑新村所建設的房屋銷售給華僑,引入大量外匯。又帶頭捐資10萬元創辦廣州華僑小學並兼任董事長。
抗美援朝期間,他個人捐獻一架戰鬥機價值15億元(舊幣),後來龍岩也要捐一架戰鬥機,他又捐款2億元(舊幣)補足龍岩購置戰鬥機經費的缺口支援前線。那張泛黃的捐款收據原件,如今靜靜地躺在捐贈展櫃中,“字跡依然清晰,默默記錄著僑胞支援前線的赤忱擔當”。
臨終遺言:我沒有留下遺產給你們
1974年,王源興走到生命盡頭。這位當年攜幾百萬元回國的華僑巨富,沒有給子女留下一分錢財產。臨終前,他把兒女叫到床前,留下這樣一段話:“我沒有留下遺產給你們,資金都投入國家建設,捐獻社會,你們要獨立生活,報效國家。 ”這不是一句空話。王源興的長子王銘繼承王源興統一台灣的遺志成為改革開放第一家將台灣資金引入深圳與華僑城成立中外合資企業的公司,至今這家公司(深圳華僑傢俬有限公司)當年的批文已經被中國國家博物館收藏,這家公司的批文奠定了對台招商引資的政策,打通了台灣與大陸民間往來的通道。次子王維邦是第一個閩西扶貧基金會在海外的第一個巨額贊助人,獲國務院外國專家局第一批頒發的“友誼獎章”;八女兒王穗英和丈夫陳進強为華僑大學、廈門大學及閩西多所學校捐獻超過2000萬元。王源興後人還共同捐資320餘萬元建設龍岩華僑歷史博物館。捐贈儀式上,王源興的小女兒王穗英代表家屬致辭。她說,父親沒有給後人留下豐厚的物質財富,卻留下了“不忘本、愛祖國、跟黨走”的珍貴家訓,“這是家族最寶貴的精神遺產”。
從16歲闖南洋的苦力少年,到傾家紓難的抗日僑領,再到攜全部資產歸國的建設者,王源興用一生完成了一個海外赤子與祖國之間最深沉的對話。如今,這批跨越半個世紀的實物資料靜靜陳列在中國華僑歷史博物館中。一張捐款收據、一本工作日誌、一封家書——它們很小,小到可以裝進一個檔案盒;它們也很大,大到足以裝下一個華僑家族幾代人的家國情懷。
正如王源興生前常對兒女說的那句話:“祖國和家鄉是永遠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