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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阿嬤的情書”!替歸僑老人多守幾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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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31 09:04
稿件來源:香港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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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新聞網10月31日電 每天清晨,在中國合肥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僑批拾遺與家書傳情”實踐團隊指導老師趙雰雰的手機微信裡,一句“早上好”幾乎從不斷檔。發信人是福建泉州85歲的印尼歸僑陳秀梅。今年8月,秀梅奶奶去印尼探親,“早安”也照發不誤,還附上了許多在當地拍的照片。

學生們走訪歸僑老人,修復家書。受訪者供圖

據《中國青年報》報道,這些天,外國語學院又接連收到3封感謝信,一封來自泉州市檔案館,一封來自泉州華僑歷史博物館,還有一封來自國營福建省泉州雙陽華僑農場。感謝的對象,正是這支3年來多次往返於合肥與泉州之間的師生團隊。

團隊做了一件聽起來很慢的事:坐在印尼歸僑老人身邊,聽他們講回國、扎根農場、與親人離散又相連的一生。再把那些紙張脆裂、字跡褪色的僑批和家書,一頁一頁掃描、過膠、建檔,把老人們快要模糊的回憶,一字一句留下來。

他們搶救了200餘封家書信件,整理了數十萬字的歸僑回憶錄《歸來的風——十位印尼歸僑的生命故事》,製作視頻配上多語字幕進行國際傳播。“僑批”“水客”“信款合一”等帶着閩南與南洋氣息的詞彙,在另一種語言裡找到準確位置。

人生能有幾個66年

2023年夏天,趙雰雰帶着團隊學生第一次敲開秀梅奶奶的門時,老人還不太明白,一群從合肥來的年輕人,為什麼要一遍遍聽她講壓在箱底的家書舊事。

趙雰雰回憶,最初只是想給印尼語專業學生找一個相關實踐地,在泉州深入了解歸僑故事後,大家被歸僑愛國愛家、獨立自主的精神震撼,於是想更加深入走進華僑歷史,做些力所能及的貢獻。

莊燕燕是印尼歸僑子女,在中國出生,曾任雙陽華僑農場場長,將大半輩子獻給農場建設,她很看重這群學生的到來。

實踐團隊原成員陳馨雨至今記得,2025年夏天,年過五旬的莊燕燕每天陪學生們參觀和走訪,帶學生去博物館、華僑大學等場所了解相關歷史。她還會認真確認學生的吃飯口味,也擔心學生夜裡睡不安穩;夏季又熱又悶,學生忙着收集素材,汗順着脖子往下淌都沒察覺,她拎着一兜水和紙巾走在隊伍靠後,找時機遞給學生們。

陳馨雨十分感動:“這些路和這些故事,她已經年復一年走了、講了無數遍。可她沒有一次露出倦意,每次都像第一次那樣鄭重。”

2026年7月,又一批學生進門時,陳秀梅老人先開了口:“1960年7月11日回國下船,到今天,整整66年。人生能有幾個66年?”她說這話的時候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紋路。有學生在本上寫下:“她大概在心裡把這一天等了很久,算了很多遍。”

陳秀梅回憶,當年,她坐船七天七夜回到祖國,懷裡揣著父親1954年從廣東寄回印尼棉蘭的僑批,信上寫着“買好船票,備足保險,別省那幾塊錢”。她將信紙折了又折,塞在貼身口袋裡。那天,她告訴學生們:“把這些故事記下來好。讓年輕人知道歸僑是什麼、僑批是什麼、文化自信是什麼。”

他們怕後人忘了這片土地是怎麼來的

實踐團隊首任隊長李澤熙回憶,大家走訪時,每位歸僑老人都不厭其煩地講述他們的事跡和感受。“他們願意放棄海外的一切,毅然回國建設,這本身就令人敬佩。如今,他們已由青年變為白髮蒼蒼的老人,我們希望能夠利用語言優勢幫助僑民喚醒、留住更多記憶,激勵一代代的年輕人。”

團隊的確發揮語言專業優勢做了很多事。他們和華僑大學外國語學院合作,為泉州王宮僑批展示館、泉州華僑歷史博物館翻譯講解詞:完成英文譯稿、印尼語譯稿,逐句校訂、逐段錄製配音。團隊成員王安琪說,將講解詞精準翻譯成英文絕非易事,要在“直譯”與“意譯”間尋找平衡,力求在英文語境中還原朴素文字背後的家國情懷。

同時,同學們製作了一套“識字小卡片”,按普通話、閩南語、印尼語對照編排,並附上二維碼,供農場青少年掃碼觀看、學習,把鄉音一代代接續下去。

接力走訪,更打動學生的,是老人們身上的拳拳愛國之心。

團隊成員劉貝記下了這樣一段故事。1960年,不滿7歲的關裕平歸國,而後擔任雙陽華僑農場場長,農場體制改革後,他成為雙陽鎮首任黨委書記。他曾多次往返廣西邊境參與接僑工作,有一年中秋節在海上度過,他將家鄉的月餅拿出分給船上僑民,大家緊緊握着他的手。

每次船隻靠岸,歸來的親人們個個熱淚盈眶,這總讓關裕平想起自己1960年回到祖國時,在雙陽華僑農場吃的第一頓熱飯,雖然天氣寒冷,卻把他幼小的身心烘得暖暖的。

“歲月在變,船在變,但老人們被祖國記掛的溫暖,從未改變過。”劉貝記得,關爺爺將每一張證書和獎章都塑封好,整齊碼在一個舊鐵皮盒子裡。採訪時,他打開盒子,像在展示傳家寶。關裕平放慢語速,很認真地說:“華僑有三個特點,愛祖國,愛家鄉,愛自己的家人。”

劉貝注意到,老人們不覺得那些經歷是苦,他們怕後人忘了這片土地是怎麼來的,忘了那些人是怎樣一磚一瓦建起了這個家。

陳文峰說,今年8月,採訪徐鸞英老人時,他提問,“如果重新選擇一次,您還會回來嗎?”徐老幾乎沒有猶豫:“會,當然會。我自己願意回來的。”這句話,她在訪談中重複了好幾遍。

“老人們提起‘祖國’兩個字,眼神格外堅定。坐在他們身邊聽講,才明白這份歸國選擇背後的勇氣與赤誠。家國情懷不是宏大口號,而是藏在一頁頁僑批和家書裡。”團隊原成員姚雨辰說。

用這份“容器”,替老人再多守幾年時光

團隊成員許珩依、郭衡睿難忘幫80歲的湯珠聯奶奶修復信件的過程。

今年夏天,湯珠聯顫抖著將父親寫的記錄她生辰八字的紅色紙張,以及破損的信件、僑匯信封交給團隊學生,眼神滿是期待。同學們走遍附近打印店,因為原件太過脆弱,只有一家店願意提供塑封機。“我們將爛掉的碎紙一點點拚回去,將信件送進塑封機時,彷彿在托著剛剛出生的嬰兒一般,整個過程連呼吸都輕了幾分。”許珩依回憶。

“珠聯,時光過得真快,不知不覺幾十年過去了。想起從前我們念書的時候,只不過是十幾歲的女孩子……”最終,一封封展現老人與摯友情感的信件被復原。

“折角需逐一展平,信紙要仔細鋪正,稍有偏差便可能壓出新的褶皺,一點不能馬虎,這是老人珍藏了一生的寶貝。”郭衡睿說,拾的是信,遺的是情,希望他們塑封的信件,能替老人再多守幾年時光。

去年暑假,團隊成員趙鴻葉採訪了歸僑韓素娥奶奶,聽對方講述了一段愛情故事。當年,農場定期播放露天電影時,她都多帶一把椅子放在身邊,小夥王程科來了,她就喊對方過來坐。最終,二人攜手走過一生。

“隔着歲月的悲歡,那些堅韌與浪漫,一字一句落在我心裡。”趙鴻葉說,為了給老人一份驚喜,團隊模仿著舊僑批的書寫方法,給老人們寫了一些新僑批。但今年暑假,當大家帶着新僑批再去看望韓奶奶時,卻發現她已經記不起團隊學生,以及去年暢談的故事了。

趙鴻葉心頭湧上一陣酸澀和悵然。她體會到,記憶是脆弱的,會隨着時間和病痛慢慢被抹去。但這份遺憾,反而讓她讀懂了團隊實踐沉甸甸的意義。“勇敢選擇愛人、靠着一雙修鞋的手撐起家庭……我們記錄下的,不只是一位歸僑女性的生命史詩,更是一代印尼歸僑群體共同的記憶。僑批、家書、口述文稿、影像資料,就是我們為容易流逝的記憶築起的‘容器’,不能讓這些漂洋過海的記憶消散在時光裡。”趙鴻葉說。

“素未謀面的海外僑胞,跨過山海把錢送到我手上,減輕了我讀書的壓力。”該校印度尼西亞語專業學生程堅榜的家鄉就在泉州。一年前,他收到海外僑胞陳守仁家族寄來的獎學金。這份經歷,讓他更能讀懂歸僑老人的初心,也理解團隊搶救僑批的意義。

一年後,他跟隨團隊回到了家鄉,坐在陳秀梅奶奶身邊幫着修補家書。今年夏天,他見證了陳秀梅與印尼親人的跨國視頻通話:屏幕那頭是秀梅奶奶的侄女,奶奶輕輕吸了口氣,捧著學生修復好的舊信件與泛黃老照片,慢慢舉到鏡頭前,屏幕那頭的人盯着照片沉默,眼眶泛紅。

這實踐能給學生留下什麼

趙雰雰注意到,實踐給學生們留下的不只是感動,也改變了很多孩子的人生選擇。

首批團隊成員李佳慧現為廈門大學南洋研究院區域國別學研究生,2023年7月的訪談裡,她記錄下林華景老人的故事:20世紀60年代回國後,在當地村民幫助下學種植、學造房。他當過飼養員、食堂會計、宣傳幹事。1978年,他創辦塑料廠,又到外地學習製鞋技術,產品銷往海外。

林華景的母親在艱難的日子裡仍讓孩子堅持讀書。如今,進入耄耋之年,林華景每日讀書、寫字,閑着沒事就翻上幾頁印尼語大詞典。看到學印尼語的年輕學生,他格外高興,翻著詞典和大家聊單詞、講文法。

實踐結束後,李佳慧學印尼語的興趣被點燃。讀研期間,她圍繞“歸僑後代的語言保持與身份認同如何變化”“歸僑家庭的代際記憶怎樣傳遞”等話題展開研究,期待解決留在心裡的“一串問題”。

原團隊成員郭栩彤如今在對外經濟貿易大學讀研。“語言不僅是溝通的工具,更是連接不同文化、理解不同歷史與人生經歷的橋樑。”一次次實踐讓她明晰了自己的研究路徑——以語言為橋,她想探尋中國和東南亞國家之間深層次聯結,以及文化交流背後蘊藏的地緣脈絡、國際合作可能等問題。

“歸國、求學、勞動、創業,歸僑具體的選擇,連接起個人的命運與一片土地的變遷。”王攀宇是首批實踐團隊的隊員。這些年,他從沒有放下這個題目。2024年,他參與研發一款印尼僑鄉旅遊App,希望將僑鄉的文化介紹與旅游資訊、行程安排相結合,讓歸僑的故事隨着一次次旅行被更多人知曉。

近兩年,他繼續圍繞相關主題參加“挑戰杯”競賽,並且讀研深造。“歸僑前輩把個人的命運與家園的建設聯繫在一起,而我們該如何運用所學,為這片土地做些什麼。希望那份曾經打動我的力量,能夠抵達更多年輕人心裡。”他說,有人願意再來一次、多做一步,一段歷史就多了一分被後人理解的可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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