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聞網10月1日電(記者 王少喆)2022 年底,香港特區政府推出了“高端人才通行證計劃”(高才通)。這張審批速度極快的簽證,就像一把鑰匙,為數以萬計的內地與海外菁英打開了前往香港的大門。
有人當天申請、隔天獲批;有人將其視為跨越疫情與職涯瓶頸的跳板;也有人攜家帶口,將這座城市視為下一代成長的避風港。然而,當“獲批”的興奮褪去,擺在他們面前的是真實的香港:高昂的房價、全新的職場規則、教育資源的重組,以及身份認同的激蕩。
香港新闻网記者採訪了七位不同背景的高才持有人——從外資企業市場人、投行研究員、互聯網營銷與地產科技創業者,到教育企業家、出版人、投資人及科技傳媒從業者。透過他們的講述,我們得以看見這群“新香港人”最真實的生存圖景與時代縮影。
一、為什麼是香港?“進可攻,退可守”的時代跳板
對於這群高才而言,香港最核心的吸引力,在於它獨一無二的“中介與橋樑地位”。
2019 年畢業於美國知名大學的 G,來港後在外資電商企業做市場工作。疫情期間,他便計劃來港,高才通政策推出當天他遞交了申請,第二天就順利獲批。“我家裡本來就做生意,對香港很熟悉。香港對內地和海外企業來說,都是極好的橋樑。”G從工作中了解到,許多剛起步的品牌(如內地或歐美的酒類公司)想要進軍東南亞,都會選擇以香港為跳板和槓桿,“花小錢辦大事”。目前,G在一家荷蘭電商公司工作,負責聯繫其在浙江寧波千人規模的工廠,英語和普通話是他在工作中最常使用的工作語言。
北大畢業、任職於中資投行研究崗位的J,則是在 2022 年底辦理歐洲馬耳他移民時注意到了高才通。“歐洲辦事效率低、流程長,移民辦理也是如此,而香港的效率就高得多。我們也判斷,香港是更適合我和孩子的選擇,它對中國人來說是更好的跳板,能同時連接內地與世界。”更重要的是,香港身份具備極高的包容度——“它可以與內地身份、國際身份共存,提供更大的自由度。”
這種“進可攻,退可守”的靈活性,成為許多家庭的公約數。地產科技創業者妙子涵(Monica)與先生在 2023 年申請高才,如今已將二胎降生在香港。“香港背靠祖國、連接世界。對企業來說,香港可以作為出海試水的第一步;對家庭來說,孩子的教育有了香港、內地與海外的多重退路。”
在採訪中,多名受訪者也曾提到,子女教育是他們選擇在中年來到香港重新開始的主要因素。香港寬鬆的教育環境、較高的大學入學率、對接國際的教育出口,對高才家庭無疑具有很大吸引力。
二、職場與創業:在國際化流程與“內捲”之間重塑自我
跨過深圳河,首先迎面而來的是職場文化與商業環境的衝擊。
G感受最深的是香港職場的國際化與規範化。“香港有接軌國際市場的流程,可以快速培養個人的國際化職業素養。”他根據自己的工作經驗介紹,香港每年有大量的類似“世界百大酒吧評選”等國際展會,給相關行業的廠商帶來了豐富的商業機會。而另一方面,內地先進的數字營銷生態也在反哺香港市場。做數字媒體營銷的他發現,隨著高才湧入,連外國人和香港本地酒吧也開始嘗試使用內地社交媒體“小紅書”做推廣。
從事互聯網營銷的妙子涵也認為,在互聯網線上營銷方面,內地生態相對更成熟,香港這方面的商業模式還比較初步、人才也比較稀缺。她到港後第一份工作所在的線上房屋中介公司,僱員一年間快速由20 人增加到了 70 人,去年還創造了 30 億的銷售額,成為香港細分市場的第一。
然而,並非所有行業都能無縫接軌。J坦言,自己在內地有十幾年金融與七八年互聯網經驗,但 2023 年來港時發現,內地互聯網企業在港多為辦事處、無核心業務,他只能重回傳統金融。“香港的高端 Bank(銀行家)收入極高,但普通金融崗位的薪資與藍領相比,其實拉不開像內地那樣五倍十倍的差距,仍然不算什麼高薪階層。”他還表示,隨著大量內地人才的到來,香港適合內地人才的崗位正在迅速被填充,求職和晉升都在變難。
北大畢業、曾創辦“微言書店”的出版人周青豐,則在香港開啟了人生的下半場。2024 年他在香港註冊了出版公司,試圖將中國作者推向世界。“香港的營商環境簡單透明,只要遵守法規、按指引辦事,就沒有各種繁瑣的行政干擾與低成本的惡意舉報。更重要的是,香港沒有盜版!”他在香港書展上發現,香港年輕讀者對書籍價值的判斷非常獨立、尊重原創,一位大一女生的作品竟能賣出數十本,成為他們書店在書展上的“銷冠”。這和內地讀者更多追捧成名作家、媒體推薦的作品完全不同,讓他看到了在香港移植其“前店後廠”(前店做書店、後廠做版權策劃)模式的巨大潛力。
三、教育與住房:被打破的平衡與重構的生態
高才通的湧入,無疑在香港這座空間狹小、資源高度集中的城市裡掀起了波欄。
“房地產的影響非常明顯,”畢業於北大管理學院和清華經管學院的燕園教育 CEO 施建光表示,每逢插班季,啟德等內地租客集中的社區租金隨之上漲一至二成。J也印證了這一點:在核心區與大學周邊,內地購房者佔比高達三成甚至七成。“房價與租金上漲,讓香港持房中產很高興,因為資產升值了;排公屋的基層也不受影響,但中間層的租房成本確實被推高了。”
在教育層面,高才家庭的到來則引發了結構性的震盪。
施建光的女兒剛來港時申請了十幾所學校插班,最終考入Band 1B 學校,後經過一段時間的適應和努力,轉入 Top 5 名校攻讀 A-Level 課程。他指出:“香港本地家長其實很佛系,不一定非要去排名高的學校,寧願孩子在普通學校名列前茅,希望孩子快樂成長;真正的壓力在於插班生——主要都是內地孩子自己在頭部名校裡競爭。”
曾經有內地家長擔心,外來的港漂孩子,可能會被香港本地同學排斥,然而,J觀察到,本地人排斥的主要是那些“臨近高考才來香港考 DSE”的投機行為,對於從小在港接受教育的高才子女並沒有太多敵意。“因為我們也是和本地孩子一起學上來,被視為和本地一樣的,本地人排斥‘投機戶’,是因為希望孩子全面發展,而不是接受衡水式的應試教育。我家孩子也很爭氣,成績在班上都是第一第二的水平。”
四、融入、痛點與雙向流動:誰會留下來?
對於來到香港的“高才”移民來說,一個不能回避的話題是,他們是融入了香港,還是困在了自己的“港漂圈”?將來有多少人能成功留下?
白話流利的施建光和迅速適應學校的女兒很快完成了融入,女兒從完全不懂粵語,到粵語流利,只用了一年時間。G也認為:“關鍵在於自己願不願意融入、向當地人學習粵語。本地人其實非常願意幫忙。我現在在香港也有很多朋友,本地和外國的都有。”
然而J則道出了另一種現實:“港漂群體可能只佔香港人口的十分之一,多數內地人其實還是在自己的圈子裡內捲。如果不會粵語和英語,要真正‘破圈’進入香港主流社會,還需要很漫長的過程。”
與此相關,在採訪中,記者了解到儘管香港具備種種優勢,但也並非適合所有人:
周青豐提到,高才創業在開戶、報稅、續簽等細節上缺乏明確的清單(List),“提交之後才告訴我們,缺這個,少那個”,而且有的政府工作人員也無法回答出應該怎麼做,“因為這是新的系統”,這對於業務在外地、無法常駐香港的人士並不夠友好。
北大地質系出身的投資人H 則直言香港存在不足:“香港地產商把房價炒得太高,營商成本極高,港漂來開餐館多是夫妻店不敢請人。相比之下,日本東京成本低得多,更適合創業賺錢。”同時持有日本創業簽證的 H 舉例說,東京的“戰略縱深”明顯大於香港,距離市中心銀座十五公裡的上板橋房價只有兩三萬一平米,在東京的郊區經營“農家樂”等項目,成本可能只要香港的十分之一,香港相比起來成本過高。
另一方面,妙子涵則提到外賣不便、淘寶慢等生活細節,居住空間小,“但這都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不過,另一位北大畢業、從事科技和傳媒行業的高才 L 就表示,因“每年跑香港十幾次維持身份成本過高且無子女教育需求”,最終選擇放棄香港身份,轉戰深圳創業。
隨著時間推移,高才通帶來的效應正在顯現。G發現,近期換工作時感覺合適的崗位變少了,證明內地人才內部的競爭在加劇;J則觀察到,身邊續簽的人雖然超過一半,但很多人重心其實並未完全移過來,出現了“拿了加拿大/英國身份又來香港”或“以香港為跳板再赴海外”的雙向流動。
結語
香港特區政府的“高才通”計劃,本質上是一場“將經濟這張餅做大”的雙向奔赴。三年多過去,2026 年香港最新官方數據顯示,計劃累計接獲超過 15.5 萬宗申請,獲批逾 12.6 萬人,申請續簽率約 54%。在最新一版施政報告中,特區政府提出,將放寬指定初創科技企業經營者的續簽要求,顯示出政府對人才政策的積極評價。
正如周青豐所言:“我們到香港,多數不是為了搶香港人的飯碗,而是為了利用香港的平台開拓全球市場。”高才們帶來了消費、租房、資本與先進的產業模式(如數字營銷、線上地產科技),同時也承受著高昂的生活成本與職涯洗牌的痛苦。
有人適應了中環的快節奏與九龍塘的狹小空間,選擇賣掉內地房產落戶香港;有人把它當作前往日本、歐美的跳板;也有人在折騰一番後選擇放棄。高才通只是一張入場券,這座城市從不保證成功,但它永遠為願意適應規則、勇於開拓的人,保留著最具張力的可能性。(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