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0日,摩根大通研报显示,宁德时代H股评级被下调至中性,目标价从725港元下调至500港元,消息放出当天,宁德时代单日合计市值蒸发约404亿元。紧接着宁德时代发布的报告显示,第三季度营收1652.21亿元,同比增长58.58%,但归母净利润仅增长14.54%,环比还小幅下滑,呈现典型的增收不增利现象。
宁德时代之所以面对如此大的压力,首先就是因为政策成本的变化,今年9月起,国内锂离子电池开征2%消费税,到2027年9月1日还要涨到4%,与此同时,出口退税率下调,成本就顺着产业链向上传导到宁德。而在下游,整车行业本身就在打价格战,行业利润率只有3.6%,宁德不可能把税负全部转嫁给客户,那就需要自己消化相当一部分,这也就导致三季度单瓦时毛利同比下滑约两成。
其二就是车企们推出的“去宁化”,对于车企而言,电池占整车成本的三到四成,车企既要控成本,也想拿回电池定义权,于是就不再把订单集中在一家供应商手里,比如,理想、小鹏等车企就纷纷推进自研电池,小米也引入了中创新航、欣旺达等第二供应商。在订单分流、议价权松动的情况下,宁德就很难再维持此前的定价权和独家供应地位了。
然后就是储能业务利润下滑,前几年储能赛道资本扎堆涌入,大量项目集中上马,导致行业招标价格持续下行,不少项目重装机规模、轻运营效率,实际调用率偏低。今年三季度大量低毛利项目交付,直接拉低了整体盈利水平。最后就是汇兑损失,宁德时代海外业务规模大,帐上持有大量外币资产。今年受汇率波动影响,前三季度财务费用净收益收缩至14.5亿元,同比减少了55.7亿元。这部分虽然不是主营业务本身的盈利能力下滑,但也直接影响了当期净利润的帐面数字。
当前,全球动力电池行业基本是中日韩三分天下的格局。中国的宁德时代、比亚迪,韩国的 LG 新能源、SK On,日本的松下、住友电工,占据了全球绝大多数市场份额。过去十年,中国企业凭藉完整的产业链配套、超大规模的制造能力和极致的成本控制,一步步从跟跑到领跑,宁德时代更是坐到了全球第一的位置。但现在固态电池作为下一代电池技术,正在从实验室走向量产,全球产业格局很可能就此重新洗牌,那么此时路线选择的对错就非常关键了。
以宁德时代为代表的中国企业,走的路线相对务实,一方面继续把液态锂电池的规模、成本、良率做到极致,另一方面大力押注钠离子电池,储能钠电系统已经交付,乘用车钠电池计划四季度量产,材料成本比磷酸铁锂低三到四成。对于固态电池,宁德时代也有技术储备和专利布局,但没有把它作为最核心的主攻方向,更倾向于逐步迭代、成熟一个推一个。
日韩企业则是全力押注固态的路线。日本的松下、东京电子,韩国的LG新能源、SK On,都把固态电池作为下一代核心技术,已有几十年的研发积累。由于固态电池的核心难点,是电解质的材料配方、介面改性以及大规模制备工艺,这些基础材料科学方面恰恰是日韩企业的传统长项,比如松下和丰田深度合作的固态电池,计划2028年装车量产,宣称能量密度能比液态电池提升50%以上;LG新能源和通用汽车联合开发的固态电池,也瞄准在2030年左右量产。
很多人会说,宁德时代的专利数量多,固态电池也有布局,怕什么?但是,要知道固态电池的核心基础专利,很多都掌握在日韩高校和企业手里。宁德专利总量与工程化能力已居全球前列,但更多集中在结构设计、制造工艺、应用方案这些工程化层面,基础材料层面的原创专利储备,相比日韩还是有差距。一旦固态电池商业化窗口真的打开,专利风险就会成为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很容易在这上面栽跟头。
更值得警惕的是全球车企供应链的重构趋势,过去液态电池时代,车企基本就是找电池厂采购,宁德时代凭藉性能、成本和交付能力拿下了绝大多数主流车企的订单。但现在欧美车企不想过度依赖中国电池企业,推行供应链多元化,纷纷扶持本土或第二供应商,比如美国扶持本土电池企业,欧洲也在建自己的电池产能,再就是前面讲过的车企自己下场做电池,想要掌握电池定义权。如果说液态电池时代车企自研很难成功,因为产业链太复杂、门槛太高,那固态电池作为新技术路线,反而给了车企重新选择合作伙伴的机会。一旦固态电池量产落地,车企很可能藉着技术切换的窗口,重新分配订单,扶持更多供应商,过去宁德时代独占的市场份额,就会面临分流。
那么,宁德时代不行了吗?事实上,宁德时代能从一个后发企业做到全球第一,靠的是背靠中国完整锂电产业链形成的规模化量产能力、工程化迭代速度和极致的成本控制能力。这套能力,哪怕技术路线发生切换,也不会轻易消失。
先看最直观的制造能力,宁德时代上半年产能利用率达到94.86%,而日韩头部电池厂普遍在65%到86%之间。须知,车规级电池对一致性、良率、长期可靠性要求极高,产能利用率高几个百分点,成本就能差一大截。特斯拉的4680电池从发布到量产良率爬坡花了好几年,而宁德时代一条新产线从投产到满产良率爬坡的速度,比海外企业快得多。这背后是中国完整的配套体系,国内一条产线出了问题,设备厂、材料厂当天就能到现场一起调试,这种产业链协同效率,日韩和欧美都比不了。
再看规模效应。液态电池时代,中国建成了全球最大的电池制造体系,从上游材料到下游整车,形成了全世界最完整的产业集群。就算未来切换到固态电池,材料配方可以换、技术路线可以改,但这种规模化制造的能力、工程化的经验以及完整的供应链配套,都是可以迁移的能力。要想把实验室里的样品大规模量产,把成本打下来,把良率提上来,最终还是要比拚制造体系的综合能力,而中国在这方面积累的优势就太深厚了。
更何况宁德时代也根本没在技术上躺平,像他们布局的钠离子电池,就不需要像固态电池那样完全重构产业链,很多产线设备可以兼容,材料成本更低,资源更丰富,非常适合储能和中低端乘用车。一旦钠电大规模推广,宁德时代又能打开一个新的成长曲线,而且能凭藉规模优势快速把成本打下来,建立新的壁垒。
当然也要承认,固态电池的技术迭代确实是一次大考,接受考验的不只是宁德时代一家,更是全球竞争中的中国锂电产业。如果日韩企业真的率先实现高性价比量产,确实会分流一部分高端市场订单,也会给中国企业带来技术压力。但也要看到,固态电池的量产难度比很多人想像的大得多,历史上每次电池技术迭代,真正量产落地的时间点都会比宣传的晚好几年。退一步说,就算固态电池起来了,也不可能完全替代液态电池,未来很长时间都会是多种技术路线并存,各自有适用场景。中国在液态和钠电上的优势,足以支撑基本盘,再加上固态技术的跟进,并不会轻易被甩开。所以说,这次短期的利润波动和股价回调,更像是繁荣周期里的一次换档调整,而非时代的落幕。
(本文作者为香港中通社特约作者、科技学者,文中图片为作者提供,本网获独家授权刊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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