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闻网9月27日电(记者 崔隽)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本周踏上美国土地,成为联合国大会上最特殊的访客。他在联大一般性辩论中发表了一场罕见的战时演讲:“必须让特朗普先生和那些企图霸凌我们的人明白,我们准备好对话、外交和谈判,但不接受武力的语言。”公开表态的同时,美伊代表团会谈三小时,桌下穿梭周旋不停。
当前如何解决战争、经济问题,以及如何面对伊朗内部改革派与强硬派的博弈,已成为佩泽希齐扬的“走钢丝”难题。
9月23日,在位于纽约的联合国总部,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在第81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上发言。新华社图片。
纽约交锋与暗流穿梭
伊朗外交部此前表示,在佩泽希齐扬及伊朗代表团此次赴美时,美国拒绝向随行的伊朗媒体记者发放签证。伊朗外交部发言人伊斯梅尔·巴盖伊对此抨击道,美方“试图掩盖事实并进行虚假信息攻势”。
9月23日,佩泽希齐扬在联大一般性辩论中发表演讲。他举起两张大幅照片:一张是遇刺身亡的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另一张是战争首日被炸毁的米纳布学校150多名遇难儿童。“美国和以色列袭击了我们。是的,他们打了我们,但我们没有屈膝。”他点名特朗普:“必须让特朗普先生和那些企图霸凌我们的人明白,我们准备好对话、外交和谈判,但不接受武力的语言。”就在前一天,特朗普在联大演讲中威胁伊朗“灭亡”。
佩泽希齐扬重申伊朗“要的是核能,不是核弹”,并抛出一个尖锐的反问:“原子武器在以色列手里,核查人员却被要求来伊朗——他们杀人,我们受罚,这是真正的悲剧。”演讲开始不久,会场内唯一一名美国代表起身离场;而就在前一天特朗普演讲时,伊朗代表团也曾集体退席。
然而,比起台前火药味十足的宣示,联合国大会侧面的“桌下外交”更引人瞩目。据《卫报》等媒体报道,在卡塔尔等中东国家的中介下,美伊两国代表团在纽约举行了长达三小时的侧面会谈。美方由中东问题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与贾里德·库什纳带队,伊方则由外长阿拉格齐团队参与接触。
虽然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会后对外表示会谈“未取得重大突破”,且双方此前达成的部分谅解备忘录已难以原样恢复,但会谈持续整整三小时这一事实本身,也透露出美伊在极端敌对状态下依然保留著沟通渠道与博弈弹性。
不过,德黑兰方面淡化了这场非正式会谈。这是自6月停火协议破裂以来美伊官员之间的首次间接会谈。伊朗外交部发言人伊斯梅尔·巴盖伊在与美国官员的会谈中坚持了伊朗的谈判立场,要求华盛顿结束对伊朗港口的封锁并解冻被冻结的伊朗资产。巴盖伊表示,这些通过卡塔尔调解人间接进行的会谈“并非什么新鲜事”。
“伊朗国际”指出,伊朗保守派人士对佩泽希齐扬在联合国大会上的挑衅性言论表示赞赏,而改革派人士则强调了他愿意谈判的意愿,这使得双方都能在佩泽希齐扬的讲话中找到值得欢迎的地方——他的讲话既拒绝投降,又为外交途径敞开了大门。
从手术台到总统府,一个“非典型”伊朗总统
佩泽希齐扬的政治轨迹在伊朗政坛堪称传奇。1954年,他出生于伊朗西阿塞拜疆省马哈巴德,拥有阿塞拜疆族与库尔德族血统,这种少数族裔背景使他在伊朗边远地区与少数族群中天然具备广泛的亲和力。
在早年经历中,佩泽希齐扬是一名严谨精湛的心脏外科医生,曾担任大不里士医科大学校长。在1980年代的两伊战争期间,他亲自带领医疗队深入前线救死扶伤,不仅积累了崇高的社会声望,也获得了军方与保守派势力的基本信任。
1994年,一场惨烈的车祸夺去了佩泽希齐扬妻子与一个女儿的生命。面对巨大的家庭创伤,他没有再婚,独自抚养剩下的两儿一女。这段个人经历,让他在伊朗大众眼中塑造了一个极其温和、忠诚且坚韧的个人形象。
1997年,佩泽希齐扬应改革派总统哈塔米邀请加入内阁,并于2001年至2005年出任卫生部长,正式跨入核心政治圈。在任期间,他推动将医疗保险推广至2500万农村人口,展现出极其高效的行政执行力。此后,他代表大不里士连续五次当选议会议员,并于2016年至2020年担任伊朗议会第一副议长。
2024年7月,在前总统莱希因直升机事故意外遇难后,佩泽希齐扬作为唯一的改革派候选人脱颖而出,以“务实改革与社会团结”的口号赢得大选,标志著改革派时隔多年重返最高行政舞台。
纵观佩泽希齐扬的从政生涯,他的政治风格可以通过几个例子来呈现。
2009年伊朗大选引发争议与示威时,许多政客选择沉默,但佩泽希齐扬在议会发表演讲,援引伊斯兰历史经典直接批评安全部队的过度暴力,告诫“不要像对待野兽一样对待民众”。然而,他同时又坚定捍卫伊朗宪法与最高领袖的权威,拒绝彻底打破现行体制,这种体制内的直言派风格使他在两派争斗中获得了罕见的跨阵营沟通空间。
与传统的伊斯兰学者型高官不同,佩泽希齐扬极少穿著繁复的宗教长袍,而是常年身穿简约的夹克或朴素西服。在竞选与执政期间,他多次直接承认政府政策的不足,在面对媒体关于头巾法案和网络封锁的质疑时,他公开表示“不能用强迫和压制的方式解决文化与社会问题”,主张通过对话与包容来化解内部社会矛盾。
佩泽希齐扬常将面临多重国际制裁、经济困顿以及社会矛盾的伊朗比作“需要手术的病人”。他认为治理国家和治病救人一样,不能只掩盖症状,而是需要精准找出病灶,并通过“外科手术”式的精准改革来切除毒瘤,如腐败、低效和僵化的体制。在对外接触中,他既保持对西方霸权主义的警惕,又坚决支持通过外交谈判解除外部制裁。
在战争、经济与内部博弈之间“走钢丝”
尽管佩泽希齐扬带著温和形象与变革期许步入总统府,但他所接手的是一个处于多重危机交织之中的国家。对于他而言,当前的政治生涯如同一场极其险峻的“高空走钢丝”。
美伊之间持续的军事摩擦、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风险以及中东局势的剧烈动荡,将伊朗推到了安全边缘。佩泽希齐扬必须一方面维持国防威慑,避免给外部对手留下软弱可欺的印象;另一方面又要极其谨慎地控制反制动作的力度,防止全面战争爆发。正如他在联大演讲中所言,外交谈判是消除战争的唯一出路,但在美方保留军事选项且拒绝轻易撤销制裁的背景下,争取和平的机会窗口极其狭窄。
经济与民生问题也不可回避。多年的严厉经济制裁加上内部结构性恶化,导致伊朗长期面临高通胀、货币贬值以及高失业率的严峻挑战。战争让税收滑向零,封锁掐住石油收入,分析机构认为伊朗几乎没有自我纾困的能力。然而,外部制裁的解除完全取决于美伊谈判的突破,这种外部高度不确定性极大地制约了经济改革手脚。
此外,伊朗内部博弈也日趋明面化。面对通胀和物资匮乏,改革派主张在国际法框架内通过战略谈判,如在浓缩铀丰度上让步,以缓解美伊冲突,藉此打破制裁、改善民生。强硬派则坚持高压和战略对抗,将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等手段作为博弈筹码,坚决反对对美妥协。
在今年6月伊朗与美国达成的谅解备忘录以破裂告终后,伊朗当局负责对美谈判的官员已经面临著来自国内强硬派的巨大压力。此次阿拉格齐与威特科夫和库什纳会面后,伊朗议会的强硬派议员易卜拉欣·雷扎伊质疑道:“外交部长必须解释,他与侵略性的敌方代表举行的会晤,是根据什么授权进行的?”
哈梅内伊死后,其子穆杰塔巴继任最高领袖,但新领袖自3月起再未公开露面,多方情报评估认为革命卫队高级指挥官组成的军事委员会已掌握主要实权。早在今年1月,哈梅内伊就已把更多权力移交给保守派的拉里贾尼,分析人士认为,改革派的佩泽希齐扬或被实质边缘化。
此外,伊朗政坛近期频繁传出强硬派企图弹劾、罢免佩泽希齐扬,或者总统本人因权力受限主动请辞的流言。尽管总统办公室和佩泽希齐扬本人多次在深夜和电视采访中发表“绝不辞职、正与军方全力协调”的严正声明,但这种流言常态化本身就反映了佩泽希齐扬所承受的政治高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