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聞網11月14日電（記者 崔雋）以色列媒體日前曝出，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以色列看守政府總理內塔尼亞胡上周末就伊朗問題在電話中爆發“地獄般激烈爭吵”。以總理辦公室斥之為“假新聞”，但《金融時報》披露，內塔尼亞胡近期每天致電特朗普施壓，要求其重啟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今年6月，特朗普還曾被曝在通話中斥責內塔尼亞胡“簡直瘋了”。
一邊是輸掉中期選舉、只剩兩年任期的特朗普，一邊是執政前景未卜、把戰爭視為政治續命工具的內塔尼亞胡，所謂爭吵背後，美以同盟正在發生什麼？伊朗戰局又將走向何方？上海社科院國際問題研究所副所長、中國中東學會常務理事王震日就此接受香港中通社、香港新聞網專訪。
爭吵只是表象，分歧由來已久
香港中通社、香港新聞網：若媒體曝出特朗普與內塔尼亞胡的爭吵屬實，暴露了美以怎樣的分歧？裂痕又是如何積累的？
王震：這件事目前雖不能完全核實，但很大概率上可能是一種事實。這是因為美以之間的分歧長期存在，只是這種分歧近年來一直被刻意掩蓋並忽視了，現在爆發並不令人驚奇。近年來，美以之間的分歧主要集中體現在伊朗問題上，特別是雙方在伊朗問題上的目標和手段上從來就不一致。
在目標層面，對以色列而言，2003年美國通過反恐戰爭推翻了伊拉克薩達姆政權。在此之後，中東地區能對其構成實質性威脅的僅剩伊朗。因此，以色列立場的本質是徹底消除伊朗作為一個中東地區大國的潛力。
美國的訴求則不同。它尋求的是一個由美國主導、相對穩定的地區秩序。為構建這一秩序，美國並不排除與伊朗對話乃至合作。事實上，早在小布什政府時期，美方就曾考慮在德黑蘭設立代表處以保持兩國之間的溝通，最後被以色列通過游說攪黃。以色列最擔心的，正是美國同伊朗之間的談判與和解，它擔心美伊之間的交易會犧牲以色列的核心利益。
再看手段。長期以來，以色列奉行絕不妥協的強硬軍事路線；美國則始終把軍事作為一種施壓的籌碼。事實上，與伊朗之間的對話渠道長期存在，即便在今年美國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之前亦是如此。
在伊朗核問題上，美國和以色列之間的立場和手段也存在一定差異。通常來說，西方對核問題的評估主要看兩個指標：一是意圖，二是能力。一個國家的戰略意圖可能會發生變化，但是其能力卻是可以衡量的相對固定的因素。因此，以色列並不在乎伊朗在核問題上的承諾與意圖，但是它不容許伊朗保有任何核能力——無論是核材料、工藝水平還是知識儲備；對美國而言，它很清楚伊朗目前擁有的核能力，比如核技術、知識、工藝等，是無法被徹底消除的。因此，儘管美國同樣反對伊朗詢問核武器，但是它可以接受可控的伊朗核項目，而不是徹底消除其和能力。這正是圍繞美伊圍繞核問題進行談判的重要基礎所在。
2015年，奧巴馬政府推動達成《聯合全面行動計劃》（JCPOA，即伊朗核協議）時，其思路就是把伊朗實現核突破的時間控制在一年左右。在白宮決策者看來，依託嚴密的國際監測體系，美國一旦發現伊朗核項目中的異動，就可以立即通過外交手段促使其降級。然而，在以色列看來，伊朗離核門檻是如此之近，隨時都可能跨越，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情景。可見，即便是在最有共識的核議題上，美伊雙方的目標也存在結構性差異。
至於美伊裂痕的積累，也並不難理解。這些分歧過去長期被美以特殊關係和游說集團掩蓋，近年卻漸次顯現。比如，在拜登政府時期，加沙衝突嚴重拖累美國的國際形象，民主黨左翼對以不滿趨於公開；去年以來，對伊戰爭不僅未能實現既定戰略目標，而且還拖累了共和黨中選。最近，萬斯、魯比奧等白宮高官均公開表達了對以的不滿。
所以，這場爭吵只是一個最直觀的表現，在根子裡雙方早已漸行漸遠。
美以國內政治變化或重塑各自對伊立場
香港中通社、香港新聞網：特朗普中選慘敗、內塔尼亞胡執政前景不明，現在兩人的困境如何影響其在伊朗問題上的立場？
王震：美國共和黨此次中選大敗，歸結起來有兩方面因素：一是國內通脹，二是伊朗戰爭。兩者又相互關聯，霍爾木茲海峽遭封鎖後，全球能源價格大幅上漲。與此同時，美國國內能源市場與國際市場同步，油價、物價齊漲，這對選情衝擊很大。
可以說，共和黨丟掉國會與這場戰爭高度相關，這也是特朗普惱火之處。這種反思反過來可能會促使其調整伊朗政策。美國中期選舉之後，共和黨內潛在的總統候選人已開始瞄準2028年大選。即便特朗普本人不再謀求連任總統，但也要顧及廣大選民與共和黨的整體目標。
不過，對於美伊之間的全面和解，我目前並不樂觀。其一，由於長期的仇恨和敵視，美伊雙方積累的不信任太深；其二，目前美國的國內政治不允許特朗普政府在伊朗問題上做出大幅讓步，當然其中也不乏美國霸權心態的因素，美國政界無法接受特朗普政府做出更大的讓步；其三，民主黨掌控國會後，不會容許特朗普獨享這一重大外交成果。一些美國媒體和專家認為，美伊完全和解的意義堪比當年尼克松訪華。一旦做成，這將會成為巨大的政治遺產，在野的民主黨基於2028年總統大選等考慮，不太可能讓共和黨和特朗普順利地摘到這個“大果子”。這也意味著關於美伊之間和解的任何協議，都難以獲得國會的立法確認，否則就只能以總統行政命令的形式存在。這如同當年奧巴馬政府時期達成的伊核協議，在美國政府發生更迭後很快就被特朗普政府所拋棄。這也是伊朗政府對特朗普政策不信任另一個重要因素。
對內塔尼亞而言，雖然此次大選得票不低，但其最終能否順利組閣仍是一個未知數。我個人並不太看好其未來組閣的前景。過去幾年，他把對伊戰爭變成個人政治工具：一面討好極右翼勢力，一面為自己的政治生命續命，這是非常糟糕的做法。若未來以色列新領導人上台，在伊朗問題上大概率會有所收斂。換言之，即便未來內塔尼亞胡重新掌權，只要沒有特朗普的支持，他在伊朗問題上也會大為克制，畢竟以色列無法獨自承受與伊朗之間的全面對抗。
香港中通社、香港新聞網：兩國國內政治的變化，將如何影響美以同盟關係的走向？
王震：目前美以國內政治生態變化值得注意。以色列方面，極低的選舉門檻造成政治力量高度分散，極端正統派人口比例不斷攀升，他們多持“大以色列”觀念，極右翼崛起有其龐大的社會基礎；傳統左翼工黨已基本失聲，原本中右翼的利庫德集團也已深度右傾。這意味著即便反對派取代內塔尼亞胡，也不得不兼顧這股龐大的右翼力量。
美國方面，過去只要批評以色列，動輒就會被扣上“反猶主義”的帽子。如今，這一政治禁忌正在被逐漸打破。除了桑德斯等猶太裔政治家外，不少阿拉伯裔及其他族裔的政治家也開始越來越多地公開批評以色列政策，乃至美國對以色列的政策。特朗普近期放風削減對以援助，既可理解為是對以色列的施壓，也反映出了美國國內政治局勢的變化。一般說，在絕大多數選舉政治國家，此類民眾立場變化終將會轉化為政策調整。
總體而言，美以關係短期內不會徹底破裂。這主要是因為以色列在軍事與政治上對美依賴太深，其戰略主動權掌握在美國手中。但是，美和以色列關係要完全恢復至2023年之前，也並非易事。簡言之，未來美以關係可能會經歷局部的、短期的動盪波折；長期來看，雙方定義的“蜜月期”或正在逐漸遠去。
軍事行動有“上限”，理想結果是美伊達成“默契”
香港中通社、香港新聞網：在美以領導人都受國內政治掣肘的情況下，伊朗會如何評估和利用這一窗口？
王震：對伊朗而言，美以各自的國內牽制總體是一種利好。其原因就在於，它一方面證明了伊朗在過去一段時間內的堅持抵抗相對有效，甚至可以說是成功的；另一方面，伊朗本是被動承受武裝衝突的一方，如今美以發動新一輪軍事打擊的意願下降，談判桌上的形勢反而對伊朗更為有利。伊朗目前的訴求很明確，就是美國必須回到此前雙方簽署的諒解備忘錄上來。特朗普政府簽署後又不予承認，這令伊朗方面極為惱火，認定美方缺乏誠信。
香港中通社、香港新聞網：接下來，伊朗局勢可能如何演變？
王震：短期內，不排除特朗普為迫使伊朗讓步而實施戰術性軍事施壓，包括更大規模的打擊威脅等，但此類行動意義有限。其一，美國對伊朗的軍事打擊已出現明顯的邊際效應：伊朗境內的高價值政治、軍事目標早已被打完，進一步開展軍事行動只能是對平民進行殺戮，這不僅會引發嚴重的人道主義危機，而且毫無政治意義。伊朗政權目前相當穩固，單靠空中進行轟炸無法實現更迭。換言之，此類軍事行動若不能有效地服務於政治目標，便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其二，美國不可能對伊朗動用核武器，那將冒天下之大不韙，而且還會直接迫使伊朗跨越核門檻。其三，美國國內立法也會對此構成硬約束，民主黨此前已多次嘗試推動國會通過戰爭權力決議，試圖限制總統在伊朗問題上的軍事行動權限；若特朗普執意無限升級軍事行動，國會可能果斷進行立法加以限制。所以，特朗普在伊朗的軍事行動是有“上限”的。
如今，美以國內分別出現政治變動，可能會更有利於進行談判。
從本質上看，特朗普並不是一位熱衷於戰爭的總統。他出身於商人，應當很清楚戰爭解決不了問題。美伊談判交易目前難以達成，根本原因在於美國認為伊朗現在要價過高，令美方難以承受。比如，伊朗要求美國撤出在海灣地區的軍事存在，這顯然與美國在海灣地區的巨大利益存在直接衝突，也是美國無法接受的要價。未來雙方談判的現實目標，恐怕只能是找到一種彼此都能接受的、相對較為體面的方式，要麼結束退場，要麼維持現狀。
據媒體報道，目前萬斯等人已開始進行接觸談判。未來比較理想的結果可能是美伊圍繞霍爾木茲海峽達成某種“默契”，這未必是最終協議，但卻能令雙方各有台階，維持停火現狀。簡言之，在未來一個較長時期內，美伊或將維持“邊談邊對抗”的格局，但其對抗總體可控，不致全面升級和失控。（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