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香港發佈了回歸以來首個五年規劃，金融被定義為香港的根本和最大的優勢，明確提出要鞏固國際金融中心，拓展離岸人民幣、黃金及大宗商品、數字資產等方向，其中，數字資產首次進入五年規劃，要在未來五年內把穩定幣、代幣化存款、代幣化債券、代幣化證券逐步納入銀行、債市、證券和支付結算的主流監管軌道，並擴大金融監管沙盒。
很多人看到新聞第一反應是：香港這是要放開虛擬幣交易了？這安全嗎？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搞清楚香港到底放開了什麼，以及這些東西和大家印象裏炒幣的比特幣到底是不是一回事。實際上，香港在數字資產領域早在三年前就已經佈局了。2022年10月，香港發佈了《有關虛擬資產在港發展的政策宣言》，正式定調；2023年6月，虛擬資產交易平台發牌制度生效；2024年3月穩定幣發行人沙盒啟動；2025年《穩定幣條例》正式實施，香港成為全球首批建立穩定幣全面發牌制度的地區之一；今年8月，港元穩定幣HKDAP正式發佈，並面向機構分銷商、專業投資者做測試。同一時期，金管局Ensemble項目進入試行，代幣化存款已完成首批跨行真實價值代幣化存款結算試點，證監會放行代幣化產品二級市場買賣，政府數字債券也在穩步推進。
在這三年多時間裏，牌照、沙盒、法例、試點全部就位，而這次把這些寫進五年規劃，則意味着在數字資產不再是與傳統金融平行的了，而是要嵌入銀行、債市、證券和支付結算的主流軌道，而數字資產也不再享受特殊照顧，而是要跟主流金融一樣要接受監管。今年6月，香港財庫局提出進一步擴大虛擬資產監管範圍，建立覆蓋交易、託管、投資顧問及資產管理服務的統一監管框架。目前香港已有13家持牌虛擬資產交易平台、2張穩定幣發行人牌照，但新框架下，只要在香港從事相關業務，原則上都要向證監會申請發牌或註冊，而且不設過渡安排，現有機構必須主動申請才能繼續經營。所以準確地說，香港這次其實是把數字資產擺到了桌面上，全面納入正規金融監管體系，而不是很多人印象中的炒幣不受監管。
很多人一聽到數字資產和虛擬幣，第一反應就是比特幣，覺得香港這是要放開比特幣交易了。但實際上，香港重點推動的數字資產，尤其是穩定幣，和比特幣這類加密貨幣在本質上完全不同。比特幣是2009年誕生的第一種去中心化加密貨幣，沒有任何實體資產背書，沒有中央銀行發行，價格完全由市場供需決定。由於總量有限、匿名交易、跨境流通方便，一度被各路勢力炒作。2020到2021年，全球央行大放水、資金泛濫，加上名人帶貨、機構入場，比特幣從幾千美元衝到接近7萬美元的歷史高點，各種山寨幣雞犬升天，造富神話滿天飛。
但泡沫終究是泡沫，2022年美聯儲激進加息，資金成本飆升，加上Terra穩定幣崩盤、FTX交易所暴雷等黑天鵝事件，比特幣從近7萬美元暴跌到1.5萬美元左右，無數炒幣者血本無歸。後來隨着降息預期升溫、現貨比特幣ETF獲批、機構資金重新入場，比特幣在2024到2025年逐步回升。但不管漲跌，比特幣的核心特徵始終沒變，就是價格波動極大，一天漲跌百分之十幾是常事，而且沒有內在價值支撐，純粹靠共識和預期定價，此外，它還匿名性強，容易被用於洗錢、暗網交易，所以說，這種資產應該更接近於高風險投機品。
而香港重點推動的穩定幣，恰恰是為了解決比特幣這些問題而設計的。雖然穩定幣也是基於區塊鏈技術的數字資產，但它的價值錨定在法定貨幣或其他低風險資產上，通過100%儲備資產保證1:1兌換，價格基本保持穩定，不會像比特幣那樣大起大落。香港《穩定幣條例》要求極其嚴格，比如，發行人最低實繳股本2500萬港元，必須設立獨立儲備資產組合，任何時點儲備資產市值不得低於流通穩定幣面值，實行嚴格的1:1全額備付，還有持幣人享有法定贖回權，發行人不得拒絕贖回、不得設置不合理限制，此外還要滿足反洗錢、技術安全、信息披露等要求。這種監管力度，與比特幣相比那絕對是雲泥之別。
除了穩定幣，香港這回推動的代幣化存款、代幣化債券、代幣化證券，本質上都是把傳統金融產品放到區塊鏈上，用技術手段提升交易效率、降低成本、增強流動性，底層資產仍然是銀行存款、政府債券、公司證券這些正規金融產品，和比特幣這類純投機性加密貨幣有本質區別。所以香港的數字資產政策，核心並不是放開炒幣，而是用區塊鏈技術重塑傳統金融。
對於香港來說，數字資產和區塊鏈技術如果能用的好的話，很有可能會成為經濟發展的新引擎。最直接的是跨境支付，眾所周知，傳統跨境支付要經過多家代理銀行，手續費高、到賬慢，一筆匯款可能等三五天，費用高達百分之幾，而用穩定幣進行鏈上轉賬，24小時不間斷，幾分鐘甚至幾秒到賬，成本極低，是實實在在的降本增效。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和離岸人民幣樞紐，如果能把穩定幣和代幣化技術用好，就能在跨境支付、離岸人民幣結算、綠色金融等領域形成新的競爭優勢。再就是推行資產代幣化可以把債券、基金、房地產等傳統資產拆分成更小份額，降低投資門檻，提升流動性，讓更多投資者參與，也讓融資方更容易獲得資金。此外，區塊鏈技術的不可篡改、可追溯的特性，也有助於提升金融試場的透明度和監管效率。
不過，風險同樣不容忽視。須知，穩定幣雖然錨定法幣，但如果儲備資產管理不善、流動性不足，遇到集中贖回可能出現脫錨甚至擠兌，歷史上Terra穩定幣崩盤就曾引發整個加密市場連鎖反應。而且區塊鏈交易的匿名性和跨境流通便利性，天然容易被用於洗錢、恐怖融資以及逃避外匯管制，數字資產業務跨境屬性強，不同國家和地區監管口徑不一，一些機構可能利用監管差異套利，逃避監管，如果監管措施跟不上，香港可能成為灰色資金通道。正是因為看到了這些風險，香港才選擇了一條相對穩健的路，一方面，不斷完善監管框架，從單點監管走向全業務鏈覆蓋，確保數字資產不會成為監管窪地。另一方面，穩步落地應用場景，從穩定幣到代幣化存款，從政府數字債券到Ensemble結算項目，都是先在沙盒裏測試，直到驗證成熟後再推廣。
發展數字資產，對於香港來說是一次機遇，也是一次考驗，到底能不能在創新和安全之間找到平衡，能不能把技術優勢轉化為實實在在的金融競爭力，能不能守住不發生系統性風險的底線，都還需要時間來檢驗。如果放在更高維度來看的話，香港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充當中國大陸金融改革的試驗田。雖然兩地金融制度、資本賬戶開放程度差異很大，但香港有獨立的金融監管體系、貨幣體系和法律框架，在這裏試點數字資產，風險可控在香港範圍內，不會直接衝擊內地金融秩序。而香港在發展數字資產試出來的成熟做法，大陸則可以選擇性吸收，為人民幣國際化、金融基礎設施數字化探索可複製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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