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 | 各成員國立場差異明顯,歐洲移民改革或淪為形式主義香港新聞網5月12日電 2024年5月,歐盟理事會正式批准了歐洲移民與難民庇護制度的重大改革方案——《移民與難民庇護公約》。這一歷時近6年艱辛談判才達成的制度性安排,將於今年6月起在歐盟各成員國層面正式實施,其核心目標是彌補自2015年難民危機以來歐盟移民治理體系的長期失靈與分裂,推動各成員國政策由“各自為政”走向“協調統一”。 從公約內容來看,此次改革總體呈現出趨嚴的政策取向,政策重心從“如何接收”轉向“如何甄別與管理”。不過,移民問題涉及主權、財政與社會結構等議題,歐盟各成員國立場差異明顯,這也使得歐盟在該領域始終難以實現真正意義上的“一體化”,最終這場移民改革或淪為一種形式主義。
2021年5月18日,移民從摩洛哥翻越邊界圍欄試圖進入西班牙飛地休達。近年來,大量非法移民選擇從摩洛哥經休達前往歐洲。新華社資料圖 “邊境快篩”和“責任分擔” “無人機在空中盤旋,邊境線上佈滿了攝像頭,陸地、水域和空中都有巡邏:這揭示了歐洲未來移民管理的計劃。”奧地利《今日報》日前報道稱,一個來自奧地利的代表團4月底訪問了羅馬尼亞,後者被認為是西巴爾干地區的關鍵國家,其采取的措施被視為歐盟新的移民與難民庇護制度運作模式的範例。代表團觀察到,在歐盟的“外部邊境”(歐盟成員國與非歐盟國家之間的陸地、海洋、空中及港口邊界)出現了更嚴格的管控措施。羅馬尼亞在與非歐盟國家塞爾維亞之間超過500公里的邊境線區域採用了最先進的監控技術,非法越境人數大幅下降——從2022年的1645人次降至2025年的84人次。 距離新的《移民與難民庇護公約》正式生效還有不到一個月,德國也釋放出將執行更嚴厲政策的信號。德國是自2015年歐洲難民危機以來,接收難民總量最多的歐盟國家。不過,相關數字正在下降。歐盟委員會的數據顯示,德國當下已不再是尋求庇護者前往歐盟的首選目的地國家,自2015年以來,德國在相關排名中首次降至第四位。今年第一季度,首次在德國申請庇護者數量不足2.9萬,同比下降23%,數量低於法國、西班牙和意大利。據德國《時代周報》5月3日報道,儘管數字下降,德國內政部長仍宣布將繼續實施邊境管制,也將繼續向阿富汗遣返犯罪人員。他說,政府中期目標是“使歐洲移民體系足够完善,以便能重新脫離邊境管控措施”,但目前仍無法確定這一節點何時到來。 自2015年難民危機以來,歐盟移民和難民治理長期處於“應急狀態”。2015年至2016年,超過100萬難民和移民進入歐洲,德國等國一度采取較為開放的接收政策。但隨後,接收能力、社會融合、財政負擔及安全焦慮不斷累積,移民問題迅速演變為歐洲多國的政治焦點議題,并推動右翼政黨支持度上升。 歐盟舊有的移民和難民管理體系失靈主要源於《都柏林條例》的局限性。歐盟現行的《都柏林條例》於2013年生效,該條例規定,處理庇護申請的責任歸屬於移民首次進入的成員國,這導致意大利、希臘、馬耳他等南歐前線國家承受了不成比例的巨大壓力。儘管2015年歐洲難民危機後,歐盟曾嘗試建立難民強制配額機制,但因波蘭、匈牙利等部分東歐國家的堅決抵制而收效甚微。 綜合歐洲媒體報道,新公約的核心可以被概括為兩大關鍵詞:“邊境快篩”和“責任分擔”。“邊境快篩”是指在“外部邊境”對抵達人員進行快速身份識別、安全審查和庇護資格初步判斷,整個流程原則上控制在數周內完成。相關變革將首先影響歐盟的“外部邊境”。以意大利蘭佩杜薩島為例,過去,載有北非移民的小船靠岸後,相關人員往往被送入接待中心,需等待數月方可進入程序,其間不少人會脫離管理,私自前往法國或德國。新公約實施後,流程將被大幅壓縮,抵達者將立即接受身份、安全與健康篩查。來自庇護成功率較低國家的申請人更是將在極短時間內被執行遣返。這意味著,歐盟的移民治理邏輯正在發生根本轉向,從“進入歐洲後再處理”變為“在邊境決定去留”。對移民個體而言,這一改革不僅意味著更快的審核流程,也意味著更高的不確定性。 “責任分擔”則是另一大支柱。長期以來,地中海沿岸國家承擔了絕大多數難民接收壓力。新機制提出“靈活團結”原則,要求所有成員國參與責任分擔。長期拒絕接收難民的東歐國家可以通過財政出資、技術支持或其他形式的援助,來抵消其接收名額的義務。例如,每拒絕接收一名分配到的難民,需支付約2萬歐元的資金。這一制度設計試圖打破長期存在的“前線國家過載、非前線國家相對迴避”的格局,但也引發了關於團結被“貨幣化”以及可能削弱歐盟價值共識的爭議。
2020年3月2日,在土耳其西北部的埃迪爾內省,非法移民等待通過邊境進入歐洲。新華社資料圖 兩年準備期,成效幾何? 自歐盟理事會正式批准新公約以來,歐盟及其成員國圍繞其正式實施展開了為期兩年的準備工作。歐盟委員會推動升級信息系統、強化指紋數據庫(Eurodac)、提高身份識別能力,并通過專項資金支持邊境國家擴建接收設施、提升處理能力。此外,歐盟還在持續強化遣返機制,探索將部分移民送往“安全第三國”。今年年初,在右翼力量推動下,歐洲議會通過了更嚴苛的規則,包括延長拘留期限,并首次允許在歐盟境外設立“遣返平台”,將申請被拒者送往第三國待命。這一舉措旨在提高目前僅約20%的遣返執行率,增強政策威懾力。 南歐國家成為重點調整區域。以歐盟東南門戶希臘為例,在該國被稱為“難民島”的邊陲島嶼萊斯沃斯、薩摩斯等愛琴海島嶼,當地已在歐盟資金的支持下建立并投入使用了多個更封閉、更高安保等級的接收和身份識別中心。希臘政府還在克里特島新建非法移民拘留所,并尋求希臘海岸警衛隊與利比亞相關部門開展直接合作,希望在移民船隻離開北非海岸前即實施攔截。意大利則在多個港口設立快速篩查設施,并探索與第三國合作設立“外部處理中心”。與此同時,德國、荷蘭等非前線國家更多著眼於庇護程序數字化、遣返機制優化,并在國內政治壓力下加強邊境檢查。 在歐盟機構所在地比利時,聯邦政府近年來持續增加移民接待預算,并擴展接收網絡。然而,由於申請人數波動較大,一線體系仍面臨周期性緊張,布魯塞爾部分接待點出現了短期擁擠現象。這種“緊平衡”狀態,成為當前歐盟多國的共同寫照。在社會層面,移民議題的可見度明顯提升,關於勞動力短缺背景下“吸引技術移民”的討論增多,而另一方面,部分社區對公共資源分配的擔憂也在上升。 近年來,在法國巴黎北站附近、聖馬丁運河沿線,以及塞納河畔、共和國廣場、市政廳等地,移民搭建的臨時帳篷區反複出現。2024年奧運會前夕,警方在巴黎市政廳附近清除了由近百名年輕人搭建的數十頂帳篷。去年3月,警方又清空了一座被移民佔領3個多月的文化中心,數百人被迫遷出。隨著新公約即將實施,更多移民將在南歐邊境完成分流,能够進入法國境內的將主要是已納入正規程序的群體,這或許能減少法國城市中的“無序滯留”現象,但也會將行政壓力轉移至法律審核前端。 為落實歐盟的新公約要求并應對國內現實挑戰,西班牙采取了內外并舉的措施。對外,政府持續加強與非洲國家的合作,尤其與毛里塔尼亞、塞內加爾等國在邊境管控與人員遣返方面展開協作。對內,西班牙推進移民身份規範化政策。今年年初,西班牙政府通過了一項重要法令,允許約50萬名符合條件的無證移民申請居留和工作許可。政府方面表示,該措施旨在減少非正規就業、改善勞動力市場結構并提升稅收覆蓋面。這一政策在歐盟範圍內引發廣泛討論,歐盟委員會及部分成員國關注其可能帶來的跨境流動影響,并認為需在申根協定框架下進一步評估其外溢效應。
2015年11月2日,難民們奔跑著穿過邊境,從斯洛文尼亞申蒂利前往奧地利施皮爾費爾德。新華社資料圖 統一規則不意味著統一意願 統一規則并不意味著統一意願。歐洲政策中心在今年4月舉辦的一場專題研討中指出,新公約能否真正重建歐盟移民體系,將高度依賴成員國之間的協調合作,只有所有組成部分協同運作時,新公約才能真正發揮作用。 德國《明鏡》周刊稱,歐盟及其成員國總共花了8年多的時間才終於可以啟動相關改革,然而許多專家仍對這項改革持批評態度,認為新公約的實施可能會“觸及人權的底線”。 今年2月,希臘議會通過了一項被稱為“合法移民”的新法案,明確規定任何通過非法方式進入希臘的移民,將永久失去身份合法化的可能。然而,這份法案引爆希臘國內輿論,議會內部對移民管理的具體操作也存在分歧。希臘監察專員對法案提出嚴厲批評,認為懲罰非法入境本身違背國際難民保護公約精神。此外,法案對被認定“協助非法入境”的非政府組織成員設置了極為嚴苛的刑罰,監察專員警告稱,這種做法未能區分牟利性偷渡與人道救援行為,可能對人道救助工作產生“寒蟬效應”。 在執行層面,各成員國的準備進度參差不齊。法國內政部長洛朗·努內茲日前在參議院聽證會中直言,法國很難趕上今年6月的新公約實施節點,主要原因是國內法律修訂的滯後。由於新公約在歐盟層面具有直接法律效力,如果法國國內法不能及時完成對標修訂,將產生嚴重的法律空白。這可能導致一線執法因程序違法而遭到法院推翻,甚至出現移民在邊境獲得“系統性准入”的尷尬局面。這種滯後深受法國內部政治撕裂的影響:左翼陣營抨擊公約削弱了人權保障,而極右翼則認為措施力度依舊不足,難以阻斷非法流向。努內茲表示,由於政府在國民議會缺乏穩定多數,計劃通過行政法令來推進將公約納入國內法,而不再走完整的法案程序。 此外,歐盟要求法國提供約615個邊境接待名額,但截至2024年年底,全國僅可提供約300個接待名額,其中相當一部分集中在巴黎戴高樂機場。官方預計,相關接待能力需到2026年年底方可達標。與此同時,擴建“等候區”、增加邊境警力及庇護審理人員都面臨時間與財政約束。歐洲政策中心指出,如果成員國執行程度不均,可能導致移民再次集中於少數國家,從而重現過去的結構性失衡。 《移民與難民庇護公約》標誌著歐盟移民政策從“危機應對”走向“制度治理”的重要轉向,其目標是建立一個更加統一、可預期的體系。但現實情況是,制度設計與執行能力之間仍存在落差。各國在政治意願、行政能力和社會承受度上的差異,使歐盟在移民問題上難以形成真正的“一體化”。下個月的公約正式實施更像是一場“壓力測試”,不僅檢驗歐盟的邊境治理能力,也考驗成員國在分歧中維持團結的政治意志。(完) 【編輯:豐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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