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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流昌:鹰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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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15:55
稿件来源:香港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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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9月24日晚,美国白宫宴会厅,一束灯光从高处倾泻下来,照著那尊美国总统致赠中国主席的礼物——展开双翅的白头海雕雕像。它一爪紧抓树枝,一爪向前延伸,大约三英尺长的身量,不算大,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仪。特朗普总统在国宴致辞中介绍这件礼物时,用了“自由翱翔的精神”一词。我们透过新闻照片看著那尊雕像的轮廓,忽然觉得,这句话里藏著一个比外交辞令更深的故事。

美国总统致赠中国主席的礼物——展开双翅的白头海雕雕像。(视频截图)

白头海雕,中国人更习惯叫它白头鹰。它头顶那一片纯白的羽毛,在一个深棕色身体的衬托下,像是戴著一顶不属于猛禽的冠冕。翼展展开两米有余,飞行时翅膀宽圆而钝,扇动节奏不急不缓,但一旦锁定目标,俯冲的时速可以逼近一百英里。它的眼睛比人眼锐利数倍,千米高空能够辨识地面上奔走的猎物。这些数字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种生物的强大。可奇妙的是,强大从来不是它成为美国象征的全部理由。

1782年6月20日,大陆会议批准了国徽设计,把白头海雕放在了盾牌之上。那时的美国刚刚赢得独立,一群开国者急于为这个新生的国家,寻找一个可以悬挂在旗帜和印章上的形象。据说,本杰明·佛兰克林曾坚决反对选择白头海雕,他在给女儿的信中称这是一种“品行恶劣的鸟”,甚至提议用火鸡来代替。佛兰克林的反对自有他的道理,白头海雕确实会抢夺其他鸟类的食物,偶尔也会猎取家禽。但最终国会还是选择了它。理由写在当时的讨论记录里:力量、自由、独立,这三个词与美国核心价值观的契合,远远超过了品行上的瑕疵。

这倒让我觉得,选择白头海雕做国鸟的人,其实是诚实的。他们没有试图塑造一个完美无缺的象征,而是选择了一种真实存在的猛禽——凶猛、独立、不驯,会在高空中盘旋数小时不用扇一下翅膀,也会为了生存去抢夺别人的猎物。自由的另一面,从来都不是温驯。

雕像的造型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细看。国徽上的白头海雕,一爪握著橄榄枝,一爪握著箭束,鹰头朝向右侧,嘴里叼著写有“合众为一”的星星绶带,代表各州的联合力量。橄榄枝和箭,和平与武力,一个矛盾而完整的组合。这不是修辞学上的折中,而是一种对现实的坦率承认:一个国家主权的完整,从来需要同时具备善意和捍卫善意的能力。特朗普把这座雕像赠给习近平,说希望它“在北京找到一个好地方”。一座鹰的雕像从一个国家飞到另一个国家,橄榄枝和箭都还在它爪中握著,这本身就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画面。

白头海雕分布在北美大陆,是这片土地上特有的物种。在它被欧洲殖民者选为国家象征之前,美洲原住民早已将它视为“圣鸟”,认为它是神与人之间的精神使者。纳瓦霍人不杀鹰,认为伤害鹰会招致疾病;一些部落以白头海雕的羽毛作为最高的奖赏。这种来自土地深处的敬畏,与美国建国者对自由的理解之间,其实有一条隐秘的通道。原住民看见的是神性,建国者看见的是精神。而两者看见的,都是同一种东西:在高远的天空中不受拘束地飞翔的能力。

后来的历史证明,这种能力并非理所当然。二十世纪中叶,农药滴滴涕通过食物链进入鹰的身体,导致蛋壳变薄,雏鸟无法孵化。栖息地的丧失和人为猎杀,进一步压缩了它们的生存空间。1963年,美国本土四十八个州统计到的白头海雕筑巢数量,只剩下大约四百一十七对。一个国家的象征,在自己的国土上濒临消失。肯尼迪总统在1961年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开国元勋选择白头海雕作为国家象征是恰当的,但如果后来的人任由它消失,那就是辜负了这份信任。这句话在当时听来像是一种修辞,但后来的事情证明,它是一份必须被认真对待的嘱托。1972年美国禁用滴滴涕,1973年《濒危物种法案》通过,一系列保护措施让白头海雕的数量逐步回升。到2007年,它正式从濒危物种名单上除名,彼时本土四十八州的筑巢数量已经恢复到约一万一千对。

从四百到一万一千,这中间隔了四十多年的时间。四十多年,对于一只在野外可以活到二十多年的鸟来说,几乎是一代又一代的接力。而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四十多年,足以检验它对自身象征的承诺究竟是真是假。白头海雕的归来,或许比它最初被选为国鸟的那一刻,更能说明“自由”这个词在美国精神中的分量。自由不只是翱翔的姿态,自由也是一种选择——选择保护那些脆弱的、正在消失的东西,选择让自己的象征不至于沦为博物馆里的标本。

如今,白头海雕的形象出现在美国的硬币、纸币、邮票、总统徽章、政府文件、军队制服及其他象征场合上。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的吉祥物“山姆鹰”,是一个拟人化的白头海雕,头戴星条旗礼帽,笑容开朗,由迪士尼公司设计。费城老鹰队有活的白头海雕做吉祥物,一只叫林肯的鹰会在主场比赛前飞过体育场,被训练师称为球队的“幸运符”。每年六月二十日是“美国鹰日”,全国各地举行白头鹰节,独立日和退伍军人日的纪念活动中,也总能看到它的身影。一只鸟能够如此深入地嵌入一个国家的日常生活、体育、娱乐和仪式,大概只有白头海雕做得到。

但我最在意的,还不是这些。我最在意的,是它飞翔时的样子。白头海雕的飞行有一个特点:它可以在高空中利用热气流滑翔数小时,翅膀几乎不动,就那么静静地、稳稳地悬在天空里。那种姿态,不像是奋力拼搏,也不像是急于抵达某处。它只是在飞。飞本身,就是它的存在方式。

特朗普在国宴上说的那句“自由翱翔的精神”,如果只理解为一个国家的外交辞令,那就太浅了。这句话背后站著的,是一个从四百对巢鹰中重新站起来的物种,是一个用两百多年时间在国徽上定格了一个飞翔姿势的国家,是一个选择了猛禽而非家禽来代表自己的文明。猛禽的自由,从来不是无代价的。它需要视力去看见远处的猎物,需要翅膀去承受长途的飞行,需要利爪去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机会,也需要在自己的栖息地被侵蚀时,有足够的力量和决心去把它夺回来。

那尊雕像将从华盛顿出发,跨越太平洋,在北京某处落脚。它的双翅展开著,一爪抓著树枝,一爪伸向前方。树枝是它站立的基础,前伸爪的指向,是下一个需要抵达的地方。这大概是鹰的姿势里最完整的含义:站稳,然后飞出去。

(本文是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媒体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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