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香港的中秋节特别热闹，为了体验维多利亚公园灯展热闹的场景和氛围，我特意拣中秋节当晚去维园。未及正门，已经觉得不对劲，兴发街那边的人龙，从天后方向一路蜿蜒过来，贴著铁马，绕了几个弯。有街坊索性站在路边看热闹，啧啧称奇：“好多年冇见过维园咁墟冚。”

我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对推著BB车的年轻夫妇，后面是几个讲普通话的内地旅客，手机举得高高的，对著远处隐约透出的灯光猛拍。队伍移动得不慢，但人实在太多，空气里混著月饼的甜腻和汗水的微咸。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钟，终于踏入一号足球场，迎面就是那棵八米高被命名为“树影流光”的榕树灯群。

坦白说，我已在网上看过宣传照，以为不过是棵发光的大树。但当你真正站在它下面，仰头望上去，感觉完全不同。灯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温润的、一层一层迭上去的暖黄与翠绿，树冠的每一簇叶片都透著光，气根垂下来，密密匝匝，风一吹，整棵树好像在轻轻呼吸。设计最妙的是，你可以走进去，树的底部是敞开的，像走进一个发光的洞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团圆”两个字——不是口号，是你抬头看见满树温和的光，低头看见身边的人脸也被映得柔和，那种实实在在的、围拢在一起的感觉。

旁边一组灯同样惹眼。鸡蛋仔、蛋挞、港式奶茶、云吞面，全部变成了彩灯，有的还挂著笑脸。一个小朋友指著那杯“奶茶”大叫：“妈咪，好大杯！”周围的人都笑了。这才是香港的灯，不端著，不故作高深，用最日常的东西，讲最地道的情怀。

我随著人流慢慢走，穿过“世界彩灯大街”的时候，著实吃了一惊。韩国晋州的丝绸灯笼排成一列，透著柔光；巴西的七彩拚布灯笼，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波兰的剪纸灯精致得像蕾丝。二十个国家和地区的灯饰，在同一片草坪上簇拥排列，不但不乱，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许多外国游客分别站在自己国家的灯饰前，兴奋地拉著同伴合影，我忽然觉得，这条“灯街”本身就是香港的缩影，什么东西来到这里，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都能自行发光或被照亮。

山丘凉亭那边的“香港彩灯庭”又是另一番光景。一千多盏手扎花灯密密挂著，金鱼、玉兔、杨桃、莲花，用的是最传统的扎作手艺，颜色却鲜亮得像刚从老舖子里提出来。有个白发婆婆站在一盏金鱼灯前看了很久，我听见她跟旁边的人说：“我细个𠮶阵，屋企楼下就系挂呢种灯。”声音不大，但在灯光里飘著，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走出主灯区，南亭广场的市集还在热闹。与灯展相配的众多摊位前都挤满了人，百多种本地品牌一字排开，手作饰物、特色食品、节庆精品，摊主们忙得满头大汗，笑容却是真的。一个卖手工月饼的姐姐，一边打包一边跟熟客打招呼：“明年再嚟帮衬啊！”铜锣湾方向的商舖更是灯火通明，看完灯的人三五成群走进去，餐厅门口的等位牌翻了一轮又一轮。

我站在维园边上，手里攥著一杯从市集买的热奶茶，忽然想起几年前经过这里的情景。那时候维园是另一种“热闹”，铁栏、标语、扩音器，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东西。

如今同一片草地，同一阵秋风，吹过的是灯笼的流苏和孩童的笑声。

没有谁宣布过什么，但维园自己把答案亮出来了。灯是什么颜色，不重要；灯是什么造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片地方终于可以大大方方、热热闹闹地专做一件事——让人们来看灯、来寻乐、来团圆，来过一个欢欢笑笑、普普通通的中秋节。

离园的时候，中秋的圆月已高高挂在天上。但维园仍然人山人海，进进出出的人川流不息。有人刚到，有人拎著灯笼往外走，出入都很拥挤，都得排老长的队。我念念不舍，不时回头顾望，那棵榕树的光在夜色里稳稳地亮著，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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