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美國參議院民主黨領袖舒默剛在國會山推動三項涉華芯片法案盡快通過,就又把矛頭轉向了特朗普,稱總統的職責是“保護美國,而不是中國,也不是他的朋友”。這句話說的既是特朗普,也是兩天后辭職的英偉達首席執行官黃仁勳。11月8日,黃仁勳在內部郵件里承認婚外情,12日辭去首席執行官和董事職務,儘管英偉達內部對其調查尚無定論,但是這場私德風波,往深了看似乎更像是國會借黃仁勳醜聞的東風,從特朗普手裡搶芯片出口的決策權。至於外界真正關心的問題,那就是在這樣層層收緊的管制下,中國AI還有沒有出路。
舒默所說的三項涉華芯片法案,是《芯片安全法案》、《匹配法案》和《人工智能監督法案》。其中,《芯片安全法案》負責管制芯片賣出去之後的流向,不光管芯片實物出口,還要覆蓋算力服務、芯片設計工具、先進封裝服務等全鏈條,要求受管制的芯片在出貨後能夠核驗位置,防止中途轉運。《匹配法案》負責管制造芯片的機器,推動盟友同步收緊半導體設備對華出口,加嚴第三國轉運審查,堵住從第三國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傳統中轉地繞道的口子。《人工智能監督法案》負責誰說了算,把先進芯片出口許可納入類似對外軍售的審查框架,讓國會在商務部批或不批之前有位置可站。須知,芯片出口許可原本是商務部的行政裁量,批不批、批多少,什麼時候收緊,都在行政部門手裡,換一屆政府就能改,而國會如果將此徹底固化成法律,那以後無論誰上台就都得執行了。
以前,美國主要是針對芯片實物有沒有運進中國進行管制,於是很多企業就繞了個彎,在新加坡註冊一家子公司,租當地數據中心的英偉達算力,遠程訓練大模型和自動駕駛算法,嚴格說這並不算芯片出口到中國,所以並不違反規則。還有貿易商從美國採購芯片,運到東南亞再轉道中國,也能行得通。而這次美國商務部剛出台的新規,其實就是正式立法前的先行動作,一方面要求海外數據中心向中國企業提供大額算力服務,必須申請出口許可證,徹底補上遠程算力這個存在多年的漏洞;另一方面把新加坡、泰國、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巴西五國列入許可清單,以後這些國家進口先進AI芯片,也得先過美國審批,防止芯片從這些地方中轉流入中國。哪怕芯片全程放在新加坡,只要服務的是中國總部企業,一樣要拿許可證。這種監管延伸的力度,比單純拉黑幾家企業要大得多。目前,這三項法案都已被討論納入2027財年國防授權法案參議院版本,參議院多數黨領袖圖恩說,年內進一步收緊的可能性“很高”,眾議長約翰遜也表示,兩黨共識正在形成。由此可以看出,雖說平時兩黨在多數議題上吵翻天,但唯獨在對華芯片管制上,藉著一樁私人醜聞迅速達成了共識。
至於中國最直接受到衝擊的行業,算力應該算是首當其衝。中國的大模型公司、雲廠商,過去幾年一直在把訓練任務往海外數據中心搬,這主要是因為一套大模型從零訓練下來,需要幾千張甚至上萬張高端GPU連續跑幾個月,國內算力緊張時,租新加坡、馬來西亞機房的卡,比排隊等國內智算中心的額度更省事。新規落地之後,這條路基本被堵死了,海外數據中心要給中國企業供算力,必須先獲得過出口許可,合規的算力要麼排隊,要麼直接停服。市場反饋已經非常明顯,不但算力租賃價格暴漲,還一卡難求,不少公司的訓練計劃被迫往後推。從做大模型的、做雲服務的,到做自動駕駛的,都能感到切膚之痛,像最燒算力的自動駕駛,訓練端要幾千張卡連續跑,車端裝的車規級AI芯片又幾乎被英偉達一家壟斷,Orin幾乎成了高階智駕的標配,理想、小米、極氪、智己、比亞迪、奇瑞的高階車型都在用,下一代平台的定點也已經給了Thor。兩頭同時收緊,這個行業最先感覺到疼。
不過,疼歸疼,國產替代的窗口也就此打開了。以汽車智駕芯片市場為例,據高工智能汽車研究院的監測,2026年上半年中國乘用車交付量同比下滑近兩成,前裝標配NOA的車型交付量卻同比增長51.23%,需求還在往上走,車企和方案商自然要急著找第二供應商。地平線的Journey 6、黑芝麻的A1000 Pro、華為的MDC平台,一下子都成了搶手的備份。不少原計劃全系搭載英偉達芯片的新勢力車型,改款時都新增了國產芯片版本,蔚來的神璣NX9031累計出貨超過55萬顆,已經開始對外供貨,小鵬圖靈芯片累計出貨超過20萬片,全年目標接近100萬片。港口、礦區這些封閉場景的商用車,更是早早就換成了國產方案。芯片以外的算力也在換,國內頭部大模型公司前兩年還有接近一半算力靠海外雲服務,現在基本都在往國內智算中心遷移,優先適配華為昇騰、寒武紀這些國產芯片。
可一旦把視角從有沒有替代品拉回替代得怎麼樣,情況就沒那麼樂觀了。以汽車智駕芯片市場為例,2026年上半年自主品牌乘用車的智駕芯片市場,地平線以31.94%排第一,英偉達29.38%緊隨其後,如果把範圍縮小到支持城區NOA的高階芯片,英偉達的份額是39.43%,地平線只有22.82%。可以看出來,國產替代主攻的還是中端及以下平台,高階暫時替代不了。更麻煩的是生態和驗證周期,一款芯片要頂掉已經在幾十萬台車上跑著的方案,不是換個硬件那麼簡單,過去十幾年行業積累的代碼、工具鏈和模型訓練經驗,大多綁在英偉達的CUDA生態上,遷到國產架構上要重新調試、優化,少則兩三個月,多則半年以上,研發節奏必然受影響,切換成本攤到每台車上,也未必比繼續用英偉達便宜。
供給側的另一個隱憂是賺錢的問題。地平線2026年上半年營收20.55億元,同比增長32.9%,賬面淨利潤37.84億元,看似扭虧,但利潤幾乎全部來自兩項非現金、非經營性項目,一是向大眾CARIAD發行的可轉換借款因股價波動產生的公允價值變動收益52.41億元,二是地瓜機器人終止並表確認的一次性收益27.79億元。剔除這兩類項目和股份支付等影響,公司經調整淨虧損約16.71億元,同比擴大25.4%,主業仍處高投入虧損通道。芯片是重投入的生意,價格戰打到最後,研發跟不上迭代節奏的那幾家會先出局。另一邊,高端車規SoC的國產化率仍然很低,7納米以下先進製程的AI芯片,國內量產能力還在爬坡,短期內高端算力的缺口客觀存在,高階自動駕駛、超大規模大模型的迭代速度可能會有所放慢。
所以回到最初那個問題,中國AI還有希望嗎。雖說目前法案還沒通過,參眾兩院還在為保留哪幾條討價還價,但大方向已經很清楚了,出口許可從行政裁量變成法律條文之後,過去那種靠企業游說和首腦會晤換取鬆動的空間會被壓縮。對中國產業而言,往後大概率是要走短期拼備貨與替代,中期拼生態建設,長期拼技術路線創新的路線,這個過程中陣痛是免不了的,短期的成本上升、進度放緩都要承受,但只要能把國產算力的生態熬成熟,把綁在CUDA上的那套工具鏈一點一點遷出來,把國產芯片從能用打磨到好用,長遠看反而會讓產業底盤更扎實。從這個角度看,芯片管制立法化倒也不全是壞事,畢竟它只是逼著一個行業提前回答了一個本來可以一直拖下去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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