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圍繞著是否重啟對伊朗進行大規模軍事打擊的問題上，美國總統特朗普的態度多次發生變化。10月8日，特朗普表態在11月3日中期選舉前不會攻擊伊朗；10月30日，特朗普又稱將迎來“無核化伊朗”，並把油價回落與戰事收尾掛鉤；11月1日，特朗普在競選集會稱“某個時點”不得不對伊朗“施以重鎚”；11月4日，特朗普承認戰事拖累共和黨選情，但仍稱會作同樣決定；11月7日，特朗普宣佈“鐵門”特遣行動全面展開，封鎖伊朗陸路通道；11月8日，特朗普在接受 CNN 採訪時連續又多次表示，只要圍繞伊朗核計劃和霍爾木茲海峽重新開放的談判取得進展，美國再次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軍事行動的可能性“極低”。但值得注意的是，在進入11月之後，美軍已經三次對伊朗格什姆島進行了空襲。特朗普稱美軍的空襲行動是打擊格什姆島上的伊朗防空系統，並非重啟對伊朗的大規模打擊。由此可見，在過去一個月時間裡，特朗普對伊朗的態度在極限施壓、有限打擊、談判喊話與突然降溫之間反覆切換。
美國首戰沒打贏，陷入困境
特朗普和美國歷史上的其他總統一樣，都是極度迷信武力的人。在2月28日美以聯手對伊朗動武之前，伊朗實際上已經在美國的巨大壓力之下“跪了”，幾乎答應了美國提出的所有條件。就當時的情況而言，特朗普已經達到了《孫子兵法》所說的最高境界——不戰而屈人之兵。但是伊朗“跪了”之後，特朗普還是夥同以色列對伊朗動武。因為在特朗普看來，既然“跪了”，自然是因為伊朗實力非常弱。既然如此，幹嘛不用武力去推翻伊朗現政權呢？於是，趾高氣揚的特朗普下令對伊朗開戰。結果是什麼樣大家都看到了，伊朗的最高領導層雖然在美以的攻擊中團滅，但伊朗並未屈服，反而因最高領導層的團滅而消除了主戰派的最大障礙。繼任的伊朗最高領袖和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堅決抵抗，並且對美國在中東地區的軍事基地和以色列本土進行猛烈反擊，給美以造成了沉重打擊。不僅如此，伊朗還宣佈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導致海灣地區的石油出口陷入停頓。到4月上旬，美以打不下去了，不得不停火。
經此一戰，全世界都看明白了，美國難以用武力打垮伊朗，也沒有能力保護海灣國家的安全，而且連中東美軍基地的安全都保護不了。被伊朗兜頭潑了一瓢冷水的特朗普頭腦不再發熱，他知道壞菜了，美國被他帶入了中東泥潭。此後數月，美伊之間一直處於打打停停又談談的狀態。其間，美伊還一度遠程簽署了停火的諒解備忘錄，但簽署沒多久，特朗普就把這份諒解備忘錄給撕毀了。因為諒解備忘錄的內容公開之後，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是特朗普向伊朗“投降了”。外界的此種認知讓特朗普臉上掛不住，況且他本身也不甘心與伊朗停火，所以他惱羞成怒之下就把已經簽署的諒解備忘錄撕毀了。而這一撕，也讓伊朗對特朗普和美國的信任度急劇下降，導致美伊後續談判的難度進一步增加。
談判無進展、封鎖無成效、國際油價居高不下，導致共和黨中期慘敗
過去數月裡，美伊通過巴基斯坦、阿曼、卡塔爾、埃及等中間人撮合，進行了多次談判，但一直談不攏。一是美伊之間沒有互信，二是美伊在談判條件上都很強硬，其中伊朗強硬的底氣正是來自於2月28日到4月初與美以對抗打出來的自信。
而在談判一直沒有中斷的情況下，特朗普又下令美國中央司令部對伊朗實施海上封鎖，試圖通過造成伊朗經濟惡化來迫使伊朗向美國做出妥協。然而，海上封鎖不是短時期內能收到明顯效果的手段，況且伊朗從1979年伊斯蘭革命至今一直受到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的制裁，早就適應了如何在西方制裁之下生存，並且還發展出了獨特的經濟模式。面對美國的海上封鎖，伊朗則繼續對霍爾木茲海峽實施管控。
這種對峙，對美國極為不利。由於霍爾木茲海峽不能正常通行，國際油價一直處在高位，導致美國國內油價居高不下，美國民眾對此非常不滿。而且伊朗問題不能解決，特朗普政府的主要精力被迫投入在中東，進而導致特朗普的基本盤都不穩了，“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的大批鐵桿粉絲批評特朗普違背了承諾，沒有履行“美國優先”，對特朗普非常失望，甚至不少鐵桿粉絲轉身而走，站在了特朗普的對立面，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就是美國知名媒體人塔克·卡爾森。
為了扭轉這種情況，特朗普在對伊朗持續進行海上封鎖的同時，還多次讓美國中央司令部對伊朗沿岸島嶼以及靠近波斯灣的伊朗沿岸省份進行空襲，但依然沒有效果。而美軍的每次空襲都會遭到伊朗的報復，導致美國在中東軍事基地的損傷程度越來越大，被迫將軍事資產從海灣國家後移到約旦和以色列。而美軍的一退再退，全世界都看在眼裡，使得美國的戰略威懾力大減。
尤其讓全世界感到驚訝的是，美國在伊朗問題上徹底放棄推翻伊朗現政權，退到了只要求伊朗同意開放霍爾木茲海峽。但是伊朗還是不答應，因為美國的退讓，無疑讓伊朗變得更加強硬。
可以肯定地說，共和黨在中期選舉的慘敗，主要原因就在於美國沒有打贏伊朗、陷入中東泥潭，特朗普要為此負很大責任。
美國重啟對伊朗大規模軍事打擊存在太大的不確定性
在伊朗問題上，美國最近幾個月是綜合運用談判、海上封鎖、小規模打擊，但沒有任何效果。而伊朗不妥協，意味著美國無法從中東地區體面脫身。無計可施的特朗普只好再度尋求對伊朗進行極限施壓，就是特朗普不久前說的考慮重啟對伊朗的大規模軍事打擊，試圖通過極限施壓迫使伊朗做出妥協。
為什麼說特朗普的說法是極限施壓，而不是十分確定的決策？是因為他對於運用軍事手段打垮伊朗沒有信心。
首先，美國在中東地區的兵力、後勤能力不足以支撐打贏伊朗。我們可以做個對比，2003年伊拉克戰爭時期，美軍對伊拉克作戰投入的總兵力達26萬人，其中地面部隊15萬人；美國空軍5萬人，近1000架作戰飛機；美國海軍6萬人，6個航母戰鬥群。與此同時，美軍當時在中東地區的軍事基地基本未遭到伊拉克軍隊打擊，海運和空運十分暢通。
而現在美軍在中東地區的總兵力才5萬人，其中地面部隊不到1萬人，作戰飛機不足300架，海軍航母打擊群才2個，而且在中東地區的軍事基地被伊朗的導彈和無人機重創，海運只能勉強維持航母打擊群的運行，主要靠空運維持作戰所需的武器彈藥。但美軍面對的卻是比當年伊拉克軍隊強大許多的伊朗武裝部隊，況且伊朗還擁有很強的導彈和無人機遠程精確打擊能力。在這樣的情況下，美軍沒有把伊朗打趴下的實力，特朗普對此心知肚明。正因為缺乏打服伊朗的底氣，所以特朗普對重啟對伊朗大規模軍事打擊一直下不了決心。
其次，伊朗有很多反擊手段。霍爾木茲海峽是伊朗手中的一張王牌，伊朗能夠實施有效封控。時至今日，美軍艦艇都不敢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進入波斯灣。如果戰端再啟，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封控只會更嚴。而且伊朗手中仍有大量的彈道導彈和無人機，能夠覆蓋整個中東地區。現在伊朗還取消了對導彈射程的限制，意味著伊朗一些導彈在減小彈頭重量的情況下，可以打到歐洲。如果美國重啟對伊朗大規模軍事打擊，那麼伊朗的反擊必然會非常猛。伊朗已經公開表示今後的反擊不受限制，中東地區國家的油田、發電廠、海水淡化廠、機場乃至數據中心、海底電纜都可以是伊朗的打擊目標。此外，伊朗還有也門胡塞武裝、伊拉克什葉派民兵、黎巴嫩真主黨等地區夥伴，屆時也可能會配合伊朗在中東地區進行各種襲擊活動。如果這樣，那麼整個中東地區會陷入一片火海，這種後果是美國承受不起的。
再次，美國沒有能力完全摧毀伊朗的核設施。伊朗的核設施主要部分都在地下，很堅固。而美軍常規鑽地彈難以擊穿，之前美軍投擲的 GBU-57 巨型鑽地彈已經是最強的常規鑽地彈了，但並未將伊朗的核設施摧毀。美國最近放風說可能使用 GBU-43“炸彈之母”打擊伊朗核設施，但實際上 GBU-43 是一種巨型雲爆彈，對地面目標有較強的毀傷力，對地下核設施的毀傷能力還不如 GBU-57。此外，美國媒體報導稱美國政客在考慮對伊朗使用核武器，這個可能性也很小。因為美國一旦使用核武，不但伊朗會大力對中東國家乃至部分歐洲國家實施打擊作為報復，還會引發連鎖反應——俄羅斯對烏克蘭使用核武的概率將急劇上升、印巴兩國的核政策可能會發生巨變，這也是美國承受不起的後果。
第四，能源市場壓力明顯。一旦美國重啟對伊朗大規模軍事打擊，國際油價會飛上天，衝到每桶150美元輕輕鬆鬆，甚至可能衝到每桶200美元。而高油價反過來會讓美國的通脹大漲，進而對美國的對伊政策空間形成很大壓制。
所以，特朗普至今無法下定重啟對伊朗大規模軍事打擊的決心，公開表態反反覆覆。從最近美軍對伊朗格什姆島實施的多輪打擊，成立“鐵門”特遣隊來加強對伊朗陸路運輸的封鎖，增派航母打擊群和兩棲戒備群的動作來看，他對伊朗問題的應對方法大概率是用有限打擊和封鎖持續製造壓力，逼迫伊朗在談判桌上做出妥協。雖然他在內心裡也知道難以見效，但至少比貿然重啟對伊朗大規模軍事打擊有可控性，不至於導致局面完全失控。
（本文作者為香港新聞網特約作者、亞太智庫研究員、《艦船武器》執行主編，本網獲獨家授權刊發，轉載請註明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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