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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流昌:鷹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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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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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9月24日晚,美國白宮宴會廳,一束燈光從高處傾瀉下來,照著那尊美國總統致贈中國主席的禮物——展開雙翅的白頭海雕雕像。它一爪緊抓樹枝,一爪向前延伸,大約三英尺長的身量,不算大,卻有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儀。特朗普總統在國宴致辭中介紹這件禮物時,用了“自由翱翔的精神”一詞。我們透過新聞照片看著那尊雕像的輪廓,忽然覺得,這句話裏藏著一個比外交辭令更深的故事。

美國總統致贈中國主席的禮物——展開雙翅的白頭海雕雕像。(視頻截圖)

白頭海雕,中國人更習慣叫它白頭鷹。它頭頂那一片純白的羽毛,在一個深棕色身體的襯托下,像是戴著一頂不屬於猛禽的冠冕。翼展展開兩米有餘,飛行時翅膀寬圓而鈍,扇動節奏不急不緩,但一旦鎖定目標,俯衝的時速可以逼近一百英里。它的眼睛比人眼銳利數倍,千米高空能夠辨識地面上奔走的獵物。這些數字本身,已經足夠說明一種生物的強大。可奇妙的是,強大從來不是它成為美國象徵的全部理由。

1782年6月20日,大陸會議批准了國徽設計,把白頭海雕放在了盾牌之上。那時的美國剛剛贏得獨立,一群開國者急於為這個新生的國家,尋找一個可以懸掛在旗幟和印章上的形象。據說,本傑明·佛蘭克林曾堅決反對選擇白頭海雕,他在給女兒的信中稱這是一種“品行惡劣的鳥”,甚至提議用火雞來代替。佛蘭克林的反對自有他的道理,白頭海雕確實會搶奪其他鳥類的食物,偶爾也會獵取家禽。但最終國會還是選擇了它。理由寫在當時的討論記錄裏:力量、自由、獨立,這三個詞與美國核心價值觀的契合,遠遠超過了品行上的瑕疵。

這倒讓我覺得,選擇白頭海雕做國鳥的人,其實是誠實的。他們沒有試圖塑造一個完美無缺的象徵,而是選擇了一種真實存在的猛禽——兇猛、獨立、不馴,會在高空中盤旋數小時不用扇一下翅膀,也會為了生存去搶奪別人的獵物。自由的另一面,從來都不是溫馴。

雕像的造型還有一個細節值得細看。國徽上的白頭海雕,一爪握著橄欖枝,一爪握著箭束,鷹頭朝向右側,嘴裏叼著寫有“合眾為一”的星星綬帶,代表各州的聯合力量。橄欖枝和箭,和平與武力,一個矛盾而完整的組合。這不是修辭學上的折中,而是一種對現實的坦率承認:一個國家主權的完整,從來需要同時具備善意和捍衛善意的能力。特朗普把這座雕像贈給習近平,說希望它“在北京找到一個好地方”。一座鷹的雕像從一個國家飛到另一個國家,橄欖枝和箭都還在它爪中握著,這本身就是一個意味深長的畫面。

白頭海雕分布在北美大陸,是這片土地上特有的物種。在它被歐洲殖民者選為國家象徵之前,美洲原住民早已將它視為“聖鳥”,認為它是神與人之間的精神使者。納瓦霍人不殺鷹,認為傷害鷹會招致疾病;一些部落以白頭海雕的羽毛作為最高的獎賞。這種來自土地深處的敬畏,與美國建國者對自由的理解之間,其實有一條隱秘的通道。原住民看見的是神性,建國者看見的是精神。而兩者看見的,都是同一種東西:在高遠的天空中不受拘束地飛翔的能力。

後來的歷史證明,這種能力並非理所當然。二十世紀中葉,農藥滴滴涕通過食物鏈進入鷹的身體,導致蛋殼變薄,雛鳥無法孵化。棲息地的喪失和人為獵殺,進一步壓縮了它們的生存空間。1963年,美國本土四十八個州統計到的白頭海雕築巢數量,只剩下大約四百一十七對。一個國家的象徵,在自己的國土上瀕臨消失。肯尼迪總統在1961年說過一句話,大意是:開國元勛選擇白頭海雕作為國家象徵是恰當的,但如果後來的人任由它消失,那就是辜負了這份信任。這句話在當時聽來像是一種修辭,但後來的事情證明,它是一份必須被認真對待的囑托。1972年美國禁用滴滴涕,1973年《瀕危物種法案》通過,一系列保護措施讓白頭海雕的數量逐步回升。到2007年,它正式從瀕危物種名單上除名,彼時本土四十八州的築巢數量已經恢復到約一萬一千對。

從四百到一萬一千,這中間隔了四十多年的時間。四十多年,對於一隻在野外可以活到二十多年的鳥來說,幾乎是一代又一代的接力。而對於一個國家來說,四十多年,足以檢驗它對自身象徵的承諾究竟是真是假。白頭海雕的歸來,或許比它最初被選為國鳥的那一刻,更能說明“自由”這個詞在美國精神中的分量。自由不只是翱翔的姿態,自由也是一種選擇——選擇保護那些脆弱的、正在消失的東西,選擇讓自己的象徵不至於淪為博物館裏的標本。

如今,白頭海雕的形象出現在美國的硬幣、紙幣、郵票、總統徽章、政府文件、軍隊制服及其他象徵場合上。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的吉祥物“山姆鷹”,是一個擬人化的白頭海雕,頭戴星條旗禮帽,笑容開朗,由迪士尼公司設計。費城老鷹隊有活的白頭海雕做吉祥物,一只叫林肯的鷹會在主場比賽前飛過體育場,被訓練師稱為球隊的“幸運符”。每年六月二十日是“美國鷹日”,全國各地舉行白頭鷹節,獨立日和退伍軍人日的紀念活動中,也總能看到它的身影。一隻鳥能夠如此深入地嵌入一個國家的日常生活、體育、娛樂和儀式,大概只有白頭海雕做得到。

但我最在意的,還不是這些。我最在意的,是它飛翔時的樣子。白頭海雕的飛行有一個特點:它可以在高空中利用熱氣流滑翔數小時,翅膀幾乎不動,就那麼靜靜地、穩穩地懸在天空裏。那種姿態,不像是奮力拼搏,也不像是急於抵達某處。它只是在飛。飛本身,就是它的存在方式。

特朗普在國宴上說的那句“自由翱翔的精神”,如果只理解為一個國家的外交辭令,那就太淺了。這句話背後站著的,是一個從四百對巢鷹中重新站起來的物種,是一個用兩百多年時間在國徽上定格了一個飛翔姿勢的國家,是一個選擇了猛禽而非家禽來代表自己的文明。猛禽的自由,從來不是無代價的。它需要視力去看見遠處的獵物,需要翅膀去承受長途的飛行,需要利爪去抓住那些稍縱即逝的機會,也需要在自己的棲息地被侵蝕時,有足夠的力量和決心去把它奪回來。

那尊雕像將從華盛頓出發,跨越太平洋,在北京某處落腳。它的雙翅展開著,一爪抓著樹枝,一爪伸向前方。樹枝是它站立的基礎,前伸爪的指向,是下一個需要抵達的地方。這大概是鷹的姿勢裏最完整的含義:站穩,然後飛出去。

(本文是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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