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9日凌晨，日本第51屆眾議院大選結果揭曉。自民黨獲得316席，比之前的198席增加了118席，加上日本維新會36席，執政黨自維聯盟合計共獲352席，超出修憲所必需的三分之二門檻足足42席（共計465席），可謂高市完勝。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立憲民主黨與公明黨組成的中道改革聯合（以下簡稱“中道”）這一最大在野黨僅獲49席，與選前的167席相比，足足減少70%以上的席位。特別是原立憲民主黨更是從之前的144個議席一下子跌至21個議席，不僅減少了123席（85%），甚至連中道改革聯盟的聯合幹事長安住淳、立憲民主黨的創始代表枝野幸男、繼任代表泉健太以及原民主黨的歷任代表小澤一郎、岡田克也以及海江田萬里等一眾重量級人物都紛紛落選，可謂慘敗。

高市賭嬴，預想之中，如此完勝，意料之外。中道倉促成立，準備不足，效果如何本就令人懷疑，但如此慘敗，也讓人大跌眼鏡。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正是因為中道（立憲民主黨）的慘敗，才成就了高市（自民黨）的完勝。

那麼，造成這一完全出人意料結果的深層原因究竟何在？影響又幾何呢？

很多分析認為，高市嬴在高支持率（或者說是高人氣），而中道則輸在成立時間太短，不僅沒能把選舉綱領滲透到選民當中，甚至有的地方連宣傳展板都沒能佈置好。

這些觀點說的是事實，沒有問題，其實甚至連自民黨與立憲民主黨的很多議員事後也這麼認為。

不過，筆者認為，出現如此令人震驚的結果，以上這些只是一部分原因，或者說只是表面的原因，背後一定還有更深層的因素。正如當岡田克也在自己的社交賬戶上抱怨，把失利原因歸結為網絡媒體宣傳的差異上時，很多日本網友紛紛指出，“這麼說就是把日本選民都當成傻瓜了”。筆者也認為，高市的超高媒體參與度與點擊量自然是其大獲全勝的原因之一，但也只是一個原因而已，不能代表全部。

透過現象看本質，才能看清問題的真相。筆者認為，看待日本這次大選也必須如此，否則就是“只見樹木，不見森林”。

一、高市完勝的根本原因在於，不僅精準地“閱讀到了國際社會、日本政壇以及日本社會的空氣”，而且深諳日本民族性格，并用高超的選舉策略，完美擊中了日本民眾的心理。與此相對，中道特別是立憲民主黨之所以慘敗，除了因被突襲造成新黨成立時間短、準備倉促與滲透度不够等原因之外，更重要的是理念不够鮮明，缺乏核心競爭力。

首先，日本社會向來有“閱讀空氣”的文化，且有崇尚強者的傳統。在當前戰後國際秩序動搖與日本經濟長期不振的背景下，日本民眾尤其是中青年群體對現狀不滿和焦慮，期待能有政治強人改變現狀，高市精準“閱讀”到了這一“空氣”，并通過展示“日本鐵娘子”的強人形象，迅速俘獲了日本年輕人的心，其在20歲左右年輕人中的支持率甚至超過90%，就很好地佐證了這一點。

其次，受武士道影響，日本人自尊心很強。雖然日本有和平憲法，戰後80多年以來總體上也走的是和平發展道路，但在當前整個世界處於變動的大背景下，加之日本右翼保守勢力一直渲染“中國威脅”、“朝鮮擁核”等所謂周邊安全，俄烏戰爭爆發後，更是揚言會出現“東亞的烏克蘭”，對“台灣有事”的極度渲染等多種因素，以及保守媒體的配合，使得日本社會充斥著濃濃的對國家安全的焦慮氛圍，因此以高市和麻生等為代表的日本極右翼勢力主張“自己的國家當然要自己來保衛”，很容易獲得沒有經歷過戰爭同時因差別化教育而對侵略戰爭無感的中青年群體的共鳴與支持。

再次，日本人非常務實，是典型的現實主義者。高市在選舉一開始就高喊，“我高市是否適合運營這個國家，請大家來決定”“如果執政黨議席不過半數，我高市立馬辭職，讓位給（立憲民主黨的黨首）野田佳彥，或者（公明黨的黨首）齊藤鐵夫”。高市之所以敢擺出如此所謂“豪賭”的架勢，其實恰恰是看透了日本民眾的這一務實的現實主義心理，即高市深知自己的高支持率或者說高人氣正是代表了日本民眾對她本人的高度認可，而野田佳彥和齊藤鐵夫作為最大在野黨的代表，雖然也有相對的影響力，但在當下肯定無法與自己匹敵。言外之意就是，“在野田佳彥、齊藤鐵夫以及高市我之間，你們覺得誰最強，選哪個，你們自己看著辦。你們如果不選我（選錯了），那我就撂挑子，大家到時別後悔”。不得不說，這一所謂“豪賭”的架勢，對於崇尚務實的現實主義的日本人來說，非常有效。

此外，大部分日本人不僅在生活上有潔癖，精神上也有潔癖，一旦認為不符合自己的價值觀，會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本次選舉也體現出了這一點。為了阻止高市勝選後在極度右傾甚至軍國主義方面的“暴走”，原來偏左翼的立憲民主黨選擇與保守穩健的公明黨迅速合作，雖然無論從民族大義上還是國家利益上考量，這一操作戰略上無疑都是正確的，然而戰術上卻值得反思。

高市早苗 央視新聞截圖

別的不說，為了組成“中道”這一新黨，立憲民主黨放棄了之前的“集體自衛權違憲”這一核心主張，轉而主張“行使自衛權合憲”，可謂180度大轉彎。在日本民眾看來，立憲民主黨為了這次選舉放棄了自己最核心的理念，說明其立場和理念本身就不堅定，給人非常不可靠的感覺，自然也就不再值得信賴。據日媒報道，有不少原來支持立憲民主黨的民眾改為支持自民黨，理由就是上述原因。如果岡田克也等重量級人物依然把失敗原因僅僅歸結於高市或者自民黨擅於操縱網絡媒體輿論這一簡單叙事的話，日本民眾自然對立憲民主黨更加離心。

最後，島國根性使得日本人容易固守自己的認知，并容易受媒體和所謂精英群體的輿論影響。雖然中國對日政策一直保持穩定性和連續性，甚至對日單邊開放，然而在日本保守勢力特別是自民黨右翼以及部分保守媒體長期渲染所謂“中國威脅論”的背景下，日本的對華認知已經出現嚴重偏差，近年來仇華恨華比例非常高，“不喜歡中國”的比例甚至高達90%以上。高市以及日本右翼勢力為了實現自己的政治野心，有意識地對此加以利用，對華強硬不僅成為了政治正確，而且是非常有效的政治手段與工具之一。高市大選前在國會提出所謂“台灣有事，日本可行使集體自衛權”，公然挑戰中國主權，并且拒不道歉和收回錯誤言論，大選期間再次提及台海問題，其目的就是要借對華強硬達到展示自己的政治強人形象，從而維持高支持率，并順利實現大選獲勝的政治目的。事實上，在本次選舉中，除了強調“以科技不讓任何人掉隊”的“團隊未來黨”增加了11席之外，高市領導的自民黨大獲全勝，極端右翼團體參政黨也增加了13席，達到15席，而主張和平的政黨包括原立憲民主黨、共產黨以及令和新選組等偏左翼政黨無一例外都下降明顯，由此可見日本社會反華氛圍之一斑，同時也反映了高市等右翼勢力對這一“空氣”的精準“閱讀”與利用是多麼有效。

二、高市完勝，中道慘敗，然後呢？本次大選對日本社會是福還是禍？

高市依靠精準“閱讀空氣”，并藉助高人氣與高超的競選策略（突襲解散、親民、賣慘、逃避NHK黨首辯論以避重就輕、善用網絡媒體等），獲得本次大選的完勝，而最大在野黨中道尤其是原來的老對手立憲民主黨慘敗，已經完全失去了對執政黨進行制衡的能力。

這個結果意義重大。

首先，這意味著，不僅執政黨的執政基礎變得非常穩固，而且自民黨也實現了一枝獨大，從制度和規則上來說，高市內閣或者說高市本人完全可以不用再看任何在野黨的臉色，甚至只靠自民黨本身就可以順利推進自己的政治意願，特別在安保方面，加速修憲，把自衛隊改為“國防軍”，修改無核三原則，修改武器出口原則并擴大殺傷性武器出口等一系列動作必將加速。目前，高市已經明確提出加速修憲，并且在知名右翼人士維新會的橋下徹問到自己何時參拜靖國神社的問題時，高市明確表示“正在努力營造有利於參拜靖國神社的環境。”

其次，高市在自民黨和執政黨內的地位和影響力將大大提升，甚至借用自民黨內部人士所言，“自民黨內部將形成只能看高市臉色行事的風氣”。此外，高市此次突襲解散甚至瞞著麻生太郎，結果卻意外大獲全勝，因此高市施政今後必將更加有自主性，麻生等黨內大佬對其的制約力大概率會下降。至於執政聯盟維新會，高市表示會繼續和維新會一起執政，并且還希望維新會“入閣”（之前是“閣外合作”），甚至還對其他在野黨表現出可以合作的態度。從執政角度來說，肯定是合作者越多越好，但也不排除只是一種高明的政治姿態，因為從制度和規則上來說，如今的高市（自民黨）已經無需再看任何其他黨派尤其是在野黨的臉色。

再次，在對外關係上，沒有特殊意外情況的話，高市大概率會更加親美，與此同時，對華則持續保持強硬，特別是在台海問題上，一定會加緊與台灣民進黨當局的勾連，更加赤裸裸地乾涉中國的統一大業。此外，日本還會與所謂“志同道合”的國家比如菲律賓、印度、澳大利亞、歐洲以及東南亞等國家和地區加強經濟與防務方面的合作，企圖打造脫華、制華甚至遏華的包圍圈。

最後，在實現了本次執政基礎穩固的背景下，出於高市本人的性格與政治野心，加上自民黨一直以來所追求的實現“獨立自主”的“正常國家”的夙願，高市如果在經濟發展等內政問題上解決得好的話，很可能實現長期執政，并帶領自民黨朝著實現多年的政治夙願的目標發起猛攻，以期完全甩掉“戰敗國”的標籤，把日本變成能攻能戰的“正常國家”的同時，實現高市所宣揚的“讓日本列島變得更加富裕和強大”。

只是，高市的這一宏大理想藍圖能否實現呢？退一萬步講，即使利用現有制度與規則，并藉助高漲的民族主義和民粹主義，高市可以完成修憲以及擴軍強武等政治目標，日本社會真的就可以如其所願，變得更加富裕且強大嗎？

正如日本前首相石破茂在本次選舉後所言，“自民黨眾議院大獲全勝，‘我將其視為期望上的信任，但這種信任并不等於全權委託（可以為所欲為）’……”。

石破的這個發言并非僅是個人的觀點，據日本媒體報道，自民黨內部穩健派占70%左右。如果高市在極端右翼特別是在軍國主義這一危險道路上“暴走”的話，且不說一直清醒與事後清醒過來的日本人民以及國際上的和平力量會采取什麼行動，就是自民黨內部的穩健派也未必會眼睜睜地容許她把國家再次帶上不歸路吧？

（本文作者為上海理工大學國際政治學者郭麗）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