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梁子寧:當世界盃變成“棟篤笑” 粵語“講波”的魅力在於貼地香港新聞網7月3日電(記者 崔隽)美加墨世界盃期間,體育評述員梁子寧在小紅書等社交媒體迅速爆紅,因其幽默生動的粵語“講波”受到網友球迷們的廣泛關注和好評。 但梁子寧本人并沒有強烈實感。“我在北京每天就是酒店和電視台,不會有人跑過來特意跟你說這件事,所以我其實沒什麼感知。”梁子寧對香港中通社、香港新聞網記者說。作為評述員,他認為“最大的專業就是讓觀眾看完比賽”。
梁子寧工作照。(圖自梁子寧小紅書) 網友熱評:“路過一隻狗,梁子寧都能講得出彩” 當挪威球星哈蘭德在小組賽破門時,梁子寧隨口念出一首打油詩:“有人歡喜有人愁,無端端又輸多球,招積(囂張)哈蘭惹人仇”;淘汰賽日本對巴西,他將動漫《哆啦A夢》設定融入評述,先是把日本球員比作11個大雄,後來鏡頭給到被球迷稱作“胖虎”的巴西球員卡塞米羅,他惟妙惟肖地配起音:“今天欺負不到大雄,一定是有哆啦A夢幫他啊!” 世界盃賽場的觀眾席也是一道風景。導播將畫面切給觀眾時,有網友總結梁子寧的表現:“路過一隻狗,他都能講得出彩。”他調侃瑞典金髮雙馬尾男球迷,吐槽“阿叔你扮姑娘仔剃埋啲鬚佢啊”;鏡頭掃到著名的剛果金“雕像”球迷時,他也會快速準確地給觀眾科普背後典故。 當世界盃解說像周星馳電影和“棟篤笑”一樣鮮活、詼諧、無厘頭,許多不懂粵語的內地網友由此感受到了粵語“講波”的魅力,開始自發做字幕和切片視頻傳播。有評論稱“我不是廣東人,但我連刷了20條”。還有許多網友“許願”接下來在更多熱門場次能聽到梁子寧的評述。
網友轉發二創梁子寧講波片段。 梁子寧的社媒簽名是“只會唱歌不會撰文的講波佬不是一個能導演的好主持”。高中時期,梁子寧就開始在廣東電台兼職體育評述員。大學畢業後在評述員、主持人、歌手、編劇、專欄作者、配音演員等多領域發展。他曾擔任2022年卡塔爾世界盃、2023年杭州亞運會、2021年成都大運會等國際賽事的轉播團隊成員,并在卡塔爾世界盃期間執導《米盧會客室》等節目。 眼下在北京出差的梁子寧每天往返於酒店和錄製棚之間,對於這次“出圈”有些後知後覺。做體育評述20多年,他對香港中通社、香港新聞網記者坦言,自己這次也只是一如既往地工作,“沒有要為受歡迎而故意做什麼事情”。 這次世界盃之前,梁子寧連小紅書賬號都沒有,是最近為了轉播工作才開設的。他看到別人發來的訊息,才知道自己在網上火了。遠在香港的媽媽平時不玩社交媒體,大概是聽別人提起後,也來跟他說:“你最近好像挺火。” 對於當下的熱度,梁子寧反而比較冷靜。“世界盃4年1次,4個禮拜後就沒有人講我了,剩下的時間我還是要照常工作和生活。” 信手拈來的點評和爆梗是長久的積累 網上流傳的那些熱梗和金句,並非梁子寧刻意設計。他對記者分析,網友反應好,可能因為他主要負責一些“塞波”(冷場)。相比精彩激烈的焦點戰,冷門或沉悶的比賽反而給予評述員更多發揮空間。“比賽本身越沒有內容,你越要填些內容進去,否則觀眾看得很難受。如果比賽你來我往非常精彩,你根本沒空間講別的東西。” 對於網友製作的影片切片及留言,梁子寧僅在有系統提示時偶爾查看,看到一些有意思的內容也會回復,但并未刻意關注或運營。 在錄製棚裡,他的時間完全按著賽程表運轉。小組賽期間一天4場,比賽開始前兩三個小時就得起床,從第一場講到第四場,高強度的12個小時就過去了。有時候實在太困了,他得在轉播室裡站起來講。“你總要想個辦法讓自己不要睡著,繼續講下去。”
梁子寧轉播時站著評述。(梁子寧小紅書截圖。) 就算不是自己負責評述的比賽也得看。“因為根本不知道下一輪會碰到什麼比賽,都看了,也許知識能儲備得更好。”梁子寧說。 每場評述前,梁子寧會了解對陣雙方的最新資訊,比如球員的傷病情況、教練在發佈會上說了些什麼等。但他表示,評述準備并非臨陣磨槍就可以。入行以來他每天都在不間斷地關注全球足球新聞和賽事,這種習慣已融入日常生活,就像作曲家日常練琴一樣。網友津津樂道那些信手拈來的點評和演繹、靈光一閃的爆梗和吐槽,其實都離不開這些長久的積累。 粵語評述的魅力在於“貼地” 讓非粵語區的觀眾也能在“講波”中聽出樂趣,梁子寧認為,這與粵語評述自帶的娛樂基因有關。 中國最早的足球電台現場直播誕生於上世紀中葉的香港,由香港電台等媒體開創,伴隨粵語“講波”文化風靡整個華南地區。 梁子寧認為,粵語評述在廣播電視時代面臨的生存邏輯是:怎麼爭得過《歡樂今宵》等王牌綜藝?怎麼讓不看球的老婆孩子也能坐在客廳裡看下去而不覺得浪費時間?“評述員講的東西要面向普羅大眾。你一定要有娛樂性,不然誰去看呢?貼地、有趣、深入淺出,這是基本要求。” 他小時候趕上了粵語評述的黃金年代,上世紀90年代到2000年代,香港和廣州百花齊放,他作為觀眾感到很幸福。“最早ESPN的何輝、丁偉傑,TVB的林尚義、蔡育瑜,每一個台都不會讓你失望。” 何輝是前職業球員,開創了“技術型分析”的先河;丁偉傑以資料搜集極其詳盡聞名,對球員背景、數據、往績如數家珍;“阿叔”林尚義標誌性的雄渾聲線、專業權威又不失風趣的“老江湖”風格,至今讓球迷津津樂道;蔡育瑜風格沉穩、理智、分析到位,與阿叔的火爆與幽默天然互補……這些前輩的風格也潛移默化影響著梁子寧。 2006年,梁子寧第一次坐在麥克風前。那時有前輩帶著,他像嘉賓一樣插幾句,沒什麼壓力。“當時自己感覺表現不怎麼樣,但大哥們都鼓勵我說,做得很好。” 第一次作為主講評述整場比賽時,他記得自己上場前很忐忑。“不行就拜拜了,以後都沒人找你幹了。”關於那90分鐘,他已經記不清具體時間、搭檔和比賽信息,但他記得自己的心理狀態,就像剛考完車牌一樣。“不用教練告訴你,你自己就知道及格了。” 移動互聯時代到來後,體育賽事版權全面向互聯網流媒體平台轉移,粵語評述的媒介生態發生巨變。梁子寧剛好經歷了從電視到網絡的轉軌。不過,他覺得如今大平台的製作標準其實就是過去電視台的最高級別標準,過去評述員需要遵循的廣播電視規範也沒有變化,不會因載體改變而鬆懈。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梁子寧對足球評述的認識在改變。“以前年輕氣盛,總覺得坐下來要秀一下,讓全世界知道我反應快、我搞笑、我懂三四年前的數據。但每當你想表現自己的時候,就已經在給自己挖坑了。” “足球評述第一件事是‘跟著球走’。你無法預設給觀眾傳達什麼。這就好比一對夫妻,丈夫自以為浪漫的示愛方式,搞不好恰恰是妻子討厭的。”梁子寧接著說。“現在講一場球,我只求把應該講的東西講好,專注在能把控的事情上,不給台前幕後添麻煩,就已經很好。” 講了20多年球,看到精彩進球時,梁子寧依然會激動。但他強調,這取決於進球本身的質量或意義,比如這屆世界杯瑞典的埃蘭加面對日本進的那個球“很漂亮”,約旦打阿根廷進的那個球“不漂亮但很重要”。 他給自己的定位是“變壓器”——場上的一切穿過自己,再傳給觀眾。“變壓器只能變電壓,但不能把交流電變成直流電。球是值得激動的,我就激動;不值得,就不激動。我們只是忠實地表達出來,只是每個人表達的方式不太一樣。" 足球場上的故事與意義,往往會外延到現實生活中去。在小組賽南非對陣韓國的比賽結尾,梁子寧曾感慨,那些要看地圖才能找得到的國家,貢獻了許多以弱勝強的例子,成為我們普通人面對生活不順時的後盾。 談到足球對自己的精神力量,梁子寧的答案是肯定的。“你一天到晚看足球,當你在生活中某一刻遇到狀況,腦子裡會浮出來的故事,大概率就是和足球相關的。反正某個時候我可能會想起佛得角,想起小組賽被判‘死刑’竟又奇跡般出線的南非。” 他接著提到貝克漢姆。1998年法國世界盃1/8決賽, 英格蘭對陣阿根廷,年僅23歲的貝克漢姆在下半場因踢人被主裁判直接出示紅牌罰下。最終英格蘭在點球大戰中被淘汰。 2002年韓日世界盃小組賽,命運安排兩隊在小組賽再次相遇。在這場焦點戰中,貝克漢姆主罰點球命中,幫助英格蘭1-0擊敗阿根廷,完成了從“全民公敵”到“國家英雄”的救贖。 “同一個故事可以有不同解讀。粉絲眼裡看到的是偉大和勵志,旁人或許還看到了一個男孩變成男人的故事。這些故事總會出現,從什麼角度去解讀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就放在你的腦子裡某個抽屜,你自己都不特別記得,但它該出現的時候就會出現。”梁子寧說。 如果非要問足球有什麼獨特魅力,讓人樂此不疲地看下去?梁子寧笑稱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要說故事性、觀賞性、對抗性等,其他運動也具備,這個問題難以用理性剖析。“就像你喜歡一個人,別人覺得對方很醜,你就覺得對方最漂亮。可能就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吧。”(完) 【編輯:崔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