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世界 | 从欧洲到亚洲,全球Z世代为何走上街头?
2026-10-29 09:20
稿件来源: 香港新闻网

香港新闻网10月29日电(记者 崔隽)2026年,全球多座大都市的街头都被一种极度相似的焦灼与愤怒所笼罩。

在法国巴黎与里昂,大量Z世代抗议者高举《海贼王》的草帽海贼旗,用动漫中反抗压迫、追求自由的符号来表达对现实政治的不满;在阿尔巴尼亚首都地拉那,成千上万的年轻抗议者高呼口号,向总理府、内政部以及多栋政府大楼投掷石块、烟花和汽油弹;在印度新德里与比哈尔邦,精通社交媒体的印度年轻人采取了即兴战术和“快闪”集会,许多学生和青年在游行时戴著蟑螂面具,通过政治讽刺小游戏来调动支持者。

近期多点并发的抗议浪潮,并非彼此隔绝的局部政治阵痛,而是一场跨越地缘、社会制度与经济体量的全球性青年反叛。从老牌欧洲福利国家到南亚新兴经济体,Z世代(1990年代末至2010年代初出生群体)频频走上街头,揭开了不同国家的相似社会裂痕。

2026年10月17日,大批示威者当天早些时候手持横幅,向法国巴黎克利希广场进发。新华社发

从“蟑螂”到“Z世代站出来”

这场蔓延全球的青年浪潮,在不同国家展现出互为映照的现实图景。

法国的抗议活动最先发生在巴黎东南部的克雷泰伊市的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高中。今年9月,该校教师就曾因抗议裁员和削减经费而宣布罢工,学生们也随后加入了抗议活动。到了10月,这场抗议迅速演变为全法40多座城市的社会大动荡。法兰西年轻人的愤怒,也已从对教育政策不满溢出为对高生活成本、恶劣公共服务及马克龙政府紧缩政策的全面讨伐。

最初在和平氛围内举行的抗议活动,后续在很多城市演变成了暴力事件。商店遭到抢劫,有人纵火焚烧汽车和垃圾桶。利摩日市建于1883年的市政厅被人纵火烧毁。官方数据显示,全法累计被捕人数逾千人,并造成大量执法人员受伤。

抗议浪潮很快蔓延到欧洲其他国家。奥地利的大学生们也举行了抗议活动。10月13日,大约六千名大学生和教职员工走上街头,抗议当局削减大学教育经费的计划。抗议者警告说,削减经费将导致教室更加拥挤,教员更加短缺,教育更加不平等,科研和校舍建设的投入也会进一步减少。

眼下的德国也处于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极度紧张状态,全德警方和政界严阵以待。一个名为“Gen Z steht auf”(Z世代站出来)的青年倡议组织发起全国动员,抗议政府的紧缩政策、破败的学校教育环境、飙升的生活成本,并强烈反对政府计划重启的军事征兵制度。抗议组织正式定于10月31日万圣节在全德23个城市同步引爆大游行。目前官方预计全德将有超过13万人上街,其中斯图加特和埃尔福特等地的预计集会人数均超过万人。

跨越洲界,在南亚次大陆,今年5月,印度首席大法官把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称作“蟑螂”,激起印度Z世代怒火,并促使他们成立“蟑螂人民党”,此后的NEET医科入学考试试题泄漏事件则成为街头抗议运动的直接导火索。如今时隔近半年,“蟑螂运动”再度风起云涌——抗议者指控印度选举委员会在修订选民名册过程中存在偏见,导致约1.3亿人的投票权受损,要求首席选举专员贾内什·库马尔(Gyanesh Kumar)辞职。

值得注意的是,与父辈依赖工会或政党发动的社会运动不同,近年来青年抗议展现出高度鲜明的数字时代新特征。

实际上,年轻人利用科技进行群众运动并非新鲜事。2010 年代的阿拉伯之春和占领华尔街运动就大量使用了Twitter。如今,不同之处在于技术的变革,流动电话、社交媒体、即时通讯应用以及人工智能的广泛使用,使号召和聚集更加容易。“这就是(Z世代)成长的环境,这就是他们的交流方式……这一代人的组织方式是这种交流方式的自然体现,”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高级研究员史蒂文·费尔德斯坦对BBC说。

这种去中心化的“无头蜂群”组织,也令依赖领头人、组织者的传统警察体系与安全机构陷入无措状态。

此外,科技也推动了示威过程中亚文化符号的传播和跨国共鸣。在法国、印尼、尼泊尔等国的示威现场,抗议者广泛使用《海贼王》的草帽旗帜或流行文化梗图作为共同标识。这种亚文化符号跨越了语言与地理障碍,将各地孤立的青年表达连接并放大。

当阶级不平等与世代不平等双重爆发

当青年普遍怀有强烈的不确定感,任何随机的具体事件都可能成为引爆积怨的火花。反对教育不公、抨击政治腐败、对就业、住房和分配制度困境感到愤懑……CNN报道形容,这些抗议运动像是黑洞一样,吸收了人们对生活的各式不满,Z世代青年害怕自己无法拥有与父母相同的机会,这种对现状的挫折感,在这次的抗争潮中一次性爆发。

《欧洲通讯》总编辑芬特尔曼(Julius Fintelmann)指出,这些抗议活动“反映出一种挫折感,人们认为政府无法为下一代带来实质改变与希望。”

具体到教育层面,过去教育带动阶级跨越的承诺正在破灭。目前在全球范围内,青年高学历者的过度匹配与高失业率创下新高。Z世代从小被灌输“教育改变命运”,但当他们进入社会时,发现高薪岗位已被严重挤压。此外,当“人人都有大学文凭”时,学历的保值功能失效,欧美精英阶层利用高昂的隐性成本重新锁死了上升通道。

英国谢菲尔德大学和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的多项社会学研究发现,即使工人阶级家庭的孩子拼尽全力考入了牛津、剑桥等顶尖名校,并在毕业后顺利进入了金融、法律等高薪行业,他们职业中期的薪酬仍普遍比那些同样学历、但来自精英家庭的同行低16%左右。

这种差距被称为“文化资本壁垒”。精英家庭的孩子能提供更符合上层社会的谈吐、穿衣风格、人脉圈层,普通家庭孩子即便拿到了高学历,也常常卡在行业中层的“玻璃天花板”前。

在财政与制度倾斜方面,年轻人正在承受多重代际挤压。尤其在老龄化加速的背景下,各国公共财政优先保障老年人的养老金与债务利息,而面向青年的公共住房、教育补贴与创投扶持遭到大幅裁减。年轻人被迫承担极高的税负与生活成本,却几乎看不到未来自己能享有同等社会保障的前景。

据路透社报道,根据法国政府发布的一份审计报告,法国教育部的预算中,有高达32%实际上根本没有用于学生,而是直接被拨去支付已退休教职员工的养老金开支。这意味著年轻一代的教育资源在宏观层面上被大幅稀释。

在法国政府推进财政紧缩、试图缩减赤字的过程中,面向青年群体的住房、创投和学徒就业补贴也首当其冲,遭到全面收紧。法国标志性的“个人住房补助”(APL)是无数在法留学生和低收入青年支付房租的命脉。然而,为了填补财政赤字,法国政府通过法令取消了非欧盟且没有获得国家奖学金学生的APL住房补贴。这一举措将数十万跨国青年学生和低收入群体直接推向了市场化高房租的财务深渊。

对于汹涌的青年抗议浪潮,布里斯托大学国际公共政策高级讲师奥斯卡·伯格伦德(Oscar Berglund)在半岛电视台撰文指出,这本质上是阶级不平等与世代不平等的双重爆发。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全球主要经济体的央行宽松政策推高了房屋与股票等资产价格,使得拥有资产的老年群体财富暴增;而对于完全依靠劳动获取收入的Z世代而言,实际工资长期停滞,陷入了“越奋斗越贫穷”的代际陷阱。

他们改变世界了吗?

先前印度的“蟑螂运动”已迫使教育部长普拉丹7月辞职,政府随后设立考试改革工作组,并提交加重泄题处罚的法案。法国政府承认学生提出的部分问题,承诺回应师资、校舍和升学平台等诉求,却同时受制于紧缩预算、分裂议会和金融市场。France 24分析师菲利普·博兰德称之为政府的“十字路口”:让步需要钱,但强硬又可能扩大与民众的疏离。

政府的确在不同程度上回应青年的诉求。不过,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东南亚和南亚高级研究员约书亚·库兰茨克表示,没有领导、由社交媒体主导的运动很少能在现实中推动真正具体的变革。类似的运动可能“缺乏将抗议诉求转化为立法优先事项、找到进入政府和管理治理的途径以及发挥领导作用的明确战略”。

他指出,Z世代可以通过促进公民社会团体、政党和机构之间的合作,发挥更大的政治影响力。

一个例子是,2020年,泰国爆发了由Z世代和青年学生主导的大规模反政府和呼吁改革的示威游行。这批年轻的进步派政治领袖并没有让运动止步于街头,而是积极与传统的民间社团、法律援助组织合作,并进一步组建或重组了新型的进步政党(如前进党,后改组为人民党),在泰国政治版图中取得一席之地。

2026年也是多国选举年,还有专家表示,Z世代可能会在选票上留下深刻的印记,他们提出的解决腐败、不平等和政治不满等诉求,将成为未来政府更迭的核心议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