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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論】楊流昌:衛詩雅,那朵遲開的香港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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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2 16:48 | 稿件來源:香港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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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日的北京,國家速滑館“冰絲帶”燈火通明。當主持人念出“最佳女主角——衛詩雅”時,台下的她一臉錯愕。十一天前,她在拍攝新戲《狩謊》時被玻璃割傷嘴唇,裡裡外外縫了五十多針;十一天後,她貼著膠布、剛拆完線,站上了第38屆大眾電影百花獎的領獎台。101位大眾評委現場投票,她以51票過半數的壓倒性優勢,把這座百花影后的獎杯抱回了家——這是百花獎創辦58年來,第一位來自香港的最佳女主角。

領獎那晚,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繃。後來她解釋:“其實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得獎真的很愕然,而我受傷後面部表情正常,但不可以大笑。”被拍到低頭拿著獎座獨自下台,網友覺得身影孤獨,她卻笑說現場只認識梁家輝和朱一龍,低頭是因為“地面太滑,要望實地下落樓梯”。

衛詩雅登台領獎時強忍激動情緒。(圖源:衛詩雅微博)

沒有煽情,沒有抱怨,甚至沒有刻意去“演”一個勵志故事。她只是把電影《破·地獄》裡那句台詞,原原本本地送給了全場:“難得我們上了人生這趟車,我們就好好享受一下沿途的風景,好好跟你身邊的人聊聊天,這趟車才算是值得。”一個嘴上還綴著傷口的女人,站在華語電影最高殿堂之一的舞台上,沒有談苦,沒有談傷,談的是“沿途的風景”和“身邊的人”。這份平實,恰恰是衛詩雅這個人最動人的地方。

要讀懂這座獎杯的重量,得回到香港上水太平邨的那間公屋。衛詩雅生在這裡,父親是地盤工人,家中還有姐弟,經濟並不寬裕。中學畢業後她沒有繼續升學,而是去了六福珠宝當鑽石銷售員,每天站櫃檯、對著形形色色的客人彎腰鞠躬,業餘時間還考下了專業鑽石鑑定證書。

她心裡清楚演藝圈收入不穩定,“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沒有工作”,所以空餘時間不停考取各類證書——導遊證、潛水牌照、救生員牌照……手裡攥著十幾本證,給自己多留幾條謀生後路。圈內朋友因此給她起了個外號叫“牌王”。一個年輕女孩,一邊賣鑽石一邊考十幾本證,不是因為她貪心,而是因為她知道,在這個城市裡,沒有背景的人要想活下去,就得自己給自己鋪路。

十六歲兼職做模特,二十四歲簽約英皇娛樂正式入行。入行第一天,經紀人就告訴她:圈裡已經有一位叫“衛詩”的歌手,她得把姓氏去掉,只用“詩雅”兩個字出道。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能完整保留的演員,在片場角落裡,沒人會多看她一眼。

入行之後的日子,遠沒有想像中光鮮。《前度》裡她是阿嬌的閨蜜,只能在女主角的陰影後面站上幾分鐘;《原諒他77次》裡她是蔡卓妍的朋友,全程陪著別人談戀愛;《除暴》裡她是王千源的搭檔,戲份加起來不超過十分鐘。剛入行的階段收入微薄,沒工作時捉襟見肘,窘迫的時候還要向公司預支薪水維持生活,連搭車的一百塊都要找朋友週轉。

這樣的日子,一晃就是十六年。大部分觀眾記得住她的臉,卻記不住她的名字。她就像香港電影黃金時代末期那些無數的“黃金配角”一樣,不缺工作、持續露臉,但沒有名氣。

可她從沒敷衍過任何一個角色。《破·地獄》裡的郭文玥,是一位喃呒師傅的女兒,也是一名救護員。在這個“傳男不傳女”的傳統家族裡,她從小熟記全套經文儀式、天賦極高,卻被舊俗像一道無形的牆擋在外面,與父親長期隔閡拉扛。衛詩雅演的,正是這種在行業偏見與家庭枷鎖中隱忍掙扎的女性——不靠嘶吼,不靠煽情,靠的是眼神裡的克制、是嘴角的微微顫抖、是片尾那一場十幾分鐘非遺法事長鏡頭中,從壓抑到釋放的層層遞進。

評委們投出的51票,投的不是“爆冷”,投的是一個演員把十六年的沉澱,全部揉進了郭文玥這一個角色裡的誠意。衛詩雅在領獎台上說:“一部好的電影能夠改變我們的人生,可以讓我們活得更好。”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格外有分量。因為《破·地獄》之於她,不只是拿獎的作品,更是她演藝生涯的轉捩點——憑藉郭文玥一角,她先拿下了第43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如今再奪百花獎影后,同一角色斬獲香港與內地電影界雙重肯定。而《破·地獄》本身也創下了香港電影最高開畫日票房紀錄,最終累計票房登頂香港影史華語片票房冠軍。

但比起這些榮耀,更打動人的一個細節是:八月十一日晚上,她乘坐的航班因天氣延誤了四小時,至深夜才抵港。出了閘口,沒有助理前呼後擁,她自己拖著行李箱,手捧著百花獎座供傳媒拍照。老公驚喜現身,送上花束,應傳媒要求向太太獻吻——一位剛拿下百花影后的女人,回到家裡,依然是那個會被丈夫寵愛的妻子。

她選伴侶不看身家背景,只看合不合適;她在娛樂圈打滾十八年,卻始終沒學會炒作自己。連這次領獎後“孤獨下台”被熱議,她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解釋:“現場認識的人不多,也就梁家輝和朱一龍,並不是孤單。”

這座獎,獻給所有不甘平庸的普通人。回望衛詩雅的四十年,你會發現她的故事裡沒有“天才少女橫空出世”的爽感,沒有“嫁入豪門一飛沖天”的傳奇,甚至沒有“苦盡甘來大快人心”的標準劇本。她有的,只是一份對生活的誠實——窮的時候就去賣鑽石,認真考證書,不矯情;入行的時候就從龍套演起,十六年沒怨言;受傷的時候就乖乖縫針,拆了線就飛北京;拿獎的時候就引用電影台詞,不灌雞湯。

這種誠實,放在當下的娛樂圈裡,簡直像一種“異質”。當所有人都在教演員如何“人設鮮明”、“話術漂亮”、“熱搜不斷”的時候,衛詩雅用她這趟漫長的、慢吞吞的、不疾不徐的旅程告訴我們:演戲這件事,最終拼的不是話術,是你能不能把日子過透,再把日子演回來。她把公屋裡的拮据、珠寶櫃檯前的彎腰、十六年配角生涯裡的那些沉默,統統釀成了郭文玥眼角那一滴沒落下來的淚。101位大眾評委投給她的,不只是對一個角色的認可,更是對這種老派而珍貴的職業精神的致敬。

八月十日的北京夜裡,劉曉慶親手把獎杯遞到她手中,輕輕捧了一下她的臉。兩代影后,在“冰絲帶”的燈光下完成了一場無聲的傳承。而衛詩雅捧著獎杯走下台時,依舊低著頭——不是因為孤獨,是因為地上有電線,她怕絆倒。一個連領獎都怕絆倒的女人,憑什麼不能把這座百花獎杯捧得最穩?

難得我們上了人生這趟車。衛詩雅用了十八年,才終於讓我們看清楚:那個在車廂角落裡安靜坐著的女人,原來一直在看風景,也一直在跟我們打招呼。這一趟,她終於被看見了。而她值得。

(本文作者為香港中評社評論員)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編輯:黃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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