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論】陳永業:演藝全球前十,香港北都該補齊什麼短板?自2023年香港特區行政長官李家超提出打造“北都大學教育城”以來,這項事關香港未來高等教育佈局與創新發展的戰略工程,已從用地規劃擴容進入到模式探索與資源導入的關鍵階段。香港作為全球唯一擁有五間全球百強大學的城市,高等教育整體實力舉世公認:香港演藝學院表演藝術學科穩居全球前十,香港中文大學、香港浸會大學等綜合性大學的人文藝術學科亦享譽國際。特別是香港浸會大學成功爭取李惠利用地,整合音樂、視覺藝術等跨學科資源成立獨立音樂學院,更是本地頂尖院校主動拓展辦學空間、優化學科生態的標杆範例。這充分證明,香港不僅具備打造世界級藝術教育的頂尖實力,更擁有持續創新擴張的內生動力。 縱觀國內外大學城的發展歷程,成功的大學城從來不是單一的教學科研基地,而是集人才培養、產業轉化、社群融合於一體的綜合性創新高地。筆者作為香港藝術發展局音樂範疇資助審批員、亞太敲擊樂總會會長,深耕香港表演藝術行業二十餘年,同時也是一名藝術管理從業者與樂器品牌創業者,深以為北都大學城不僅應是理工科技的創新引擎,更應成為承接香港現有頂尖藝術教育優勢、補齊表演藝術高等教育結構性短板的歷史性契機。在此,筆者謹從表演藝術行業的視角,結合大灣區產業調研與學術研究成果,提出幾點建議,以期為北都大學城的全面發展貢獻綿薄之力。 一、香港表演藝術高等教育的現實困境 香港擁有全球頂尖的精英式表演藝術教育,但相對於龐大的產業需求與城市文化發展定位,仍存在三個突出的結構性短板,這一點在敲擊樂、雜技、行進樂等特色領域尤為明顯。筆者長期跟蹤大灣區表演藝術高等教育生態與產業發展,並擁有星海音樂學院藝術管理研究型碩士學位,透過校際對比研究與產業鏈實地走訪,清晰觀察到內地音樂院校在學科體系建設、人才培養規模與產教融合機制方面的成熟經驗,對比之下,香港的差距更為凸顯。 首先,學位層次單一,高端人才培養能力嚴重不足。目前香港僅有香港演藝學院開設敲擊樂碩士演奏課程,全港沒有任何一所院校擁有敲擊樂博士學位授予權。反觀內地,儘管全國也僅有三所院校設有敲擊樂博士點,但無一處於華南地區。這意味着,香港本地學子若想攻讀敲擊樂博士,只能遠赴北京、上海甚至海外,不僅增加了求學成本,更導致大量本土優秀人才外流。與此同時,許多在海外闖蕩多年、成就斐然的香港籍表演藝術家,因本地缺乏高端教學崗位與學術平台,無法回港發展,成為香港文化界的一大損失。 其次,學科設置狹窄,與產業需求嚴重脫節。香港的音樂教育長期過度聚焦於傳統演奏技能培養,忽視了產業鏈上下游相關專業的建設。以筆者創辦樂器品牌的產業實踐為例,樂器製作、樂器維修、音樂科技、藝術品營銷等產業急需的專業在香港幾乎是空白。如果本地院校能開設這些課程,不僅能為學生提供更多元的就業與創業路徑,更能為香港樂器製造、演出製作、文化創意等產業輸送急需的複合型人才。 反觀廣東地區的星海音樂學院,近年來在學科創新與產業對接方面走在全國前列:2024年11月,全國首家中國雜技藝術研究中心在星海音樂學院成立,同時開設全國首個雜技舞蹈編導碩士研究生方向,填補了中國雜技高等教育與科研機構的空白;學院還在全國率先設立行進管樂本科專業方向,培養了大批適應大型活動與商業演出市場的專業人才。僅星海音樂學院一校就有超過4000名在校生,學科覆蓋音樂表演、音樂教育、藝術管理、樂器工程、音樂治療等十餘個領域,形成了完整的人才培養體系,為廣東乃至整個大灣區的文化產業發展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撐。 最後,辦學規模有限,難以形成集聚效應。香港所有高校的音樂相關專業加起來,在校生人數不足千人,而內地一所中等規模的音樂學院,在校生人數就達數千人。規模的局限不僅導致教學資源分散、師資力量薄弱,更難以形成濃厚的學術氛圍與藝術生態。許多國際知名的音樂大師與藝術團體,因香港缺乏足夠的受眾基礎與交流平台,不願意來港長期駐留或開展合作,進一步制約了香港表演藝術的國際化發展。 二、北都大學城:破解香港表演藝術產業痛點的關鍵平台 北都大學城最大的優勢在於擁有香港最寶貴的成片可開發土地,這恰好能對症解決香港表演藝術產業長期以來面臨的兩大核心痛點:空間匱乏與人才培養脫離實踐。我們不應將北都的表演藝術板塊僅僅視為幾所大學的新校區,而應將其打造成為一個“教學-創作-產業-社群”四位一體的開放式生態平台。 (一)以低成本產業園區破解空間瓶頸,實現產教深度融合 香港作為全球租金最高的城市之一,表演場地與創作空間的匱乏已成為制約產業發展的最大瓶頸。作為藝術發展局資助審批員,筆者每年接觸數百個音樂類資助申請,超過七成的中小型藝團與青年藝術家都將“場地租金高昂”列為首要困難。目前,本地藝團大多只能擠在工廈改裝的臨時排練室,不僅設施簡陋、噪音擾民,租金成本更是佔據了運營開支的大半;學生的實踐演出更是難以找到合適的場地,很多優秀的創作作品只能在校內小範圍展演,無法走向市場。 建議在北都大學城內預留專門的表演藝術產業園用地,統一建設一批標準化的共享排練廳、小型黑箱劇場、藝術工作室、樂器工坊與演出後勤中心,以遠低於市場的價格優先租給在校學生、青年藝團與初創文化企業。同時,將產業園與教學區無縫對接,鼓勵院校將課堂搬到園區,讓學生在學習期間就能直接參與藝團的創作與演出,實現“上課即實習、畢業即就業”。這種模式不僅能大幅降低藝術創作的門檻,更能讓教學內容緊跟產業需求,避免培養出“只會演奏、不會生存”的藝術人才。 (二)以志願者藝術管理體系,培養實踐型藝術領袖 與理工科技產業有清晰的職業路徑不同,文創產業從來沒有一條標準化的成功道路。一個優秀的藝術家或藝術管理者,不僅需要紮實的專業技能,更需要市場敏感度、團隊領導力、資源整合能力與抗壓能力,而這些能力是課堂教學永遠無法完全傳授的。香港作為一個高度實踐導向的社會,恰恰具備培養這類人才的獨特土壤。 建議在北都大學城建立“藝術管理志願者領袖計劃”,將志願服務納入表演藝術相關專業的必修學分。從大學一年級開始,就讓學生參與各類藝術活動的全流程運作,從場地佈置、觀眾接待,到項目策劃、宣傳推廣,再到志願者招募與團隊管理。邀請業界資深的藝術總監、演出經紀人與文化企業家擔任導師,一對一指導學生開展自主項目,傳授課堂上學不到的藝術營商、談判溝通與危機處理技巧。政府與院校可設立專項的“青年藝術項目種子基金”,支持學生與青年藝團自主策劃各類演出與文化活動,讓他們在真實的市場環境中接受考驗,在實踐中成長為未來的藝術領袖。 三、推動北都大學城表演藝術發展的幾點具體建議 結合國內外大學城建設的成功要素,為確保上述設想能夠順利落地,筆者進一步提出以下四點具體建議: 第一,明確戰略定位,將表演藝術納入北都大學城整體發展規劃。建議政府在北都大學城的總體規劃中,預留不少於10%的用地用於表演藝術教育與文化產業設施建設,並設立專門的“表演藝術發展專班”,統籌協調相關規劃與資源。將敲擊樂、雜技、行進樂等特色優勢學科作為突破口,重點扶持,力爭用5-10年時間,將北都大學城建設成為華南地區乃至整個亞太地區的表演藝術教育中心與文化創新中心。 第二,創新融資模式,拓寬表演藝術教育資金來源。借鑒國際一流大學的融資經驗,鼓勵本地藝術院校通過發行專項債券、申請政府低息貸款、接受社會捐贈等多種方式籌集建設資金。政府可設立“北都表演藝術發展基金”,對引進高端師資、建設重點學科、開展國際合作等項目給予專項補助。同時,鼓勵金融機構開發適合文化產業的金融產品,為藝術院校與文化企業提供多元化的融資支持。 第三,深化大灣區合作,實現教育資源共享與優勢互補。積極推動香港與廣州、深圳、澳門等地的藝術院校開展深度合作,共建聯合實驗室、互派師生交流、聯合培養研究生。例如,可以與星海音樂學院、中央音樂學院等內地頂尖院校合作,在北都大學城設立分校區或教學點,引進內地成熟的學科體系與教學經驗。同時,發揮香港的國際化優勢,吸引全球知名的音樂學院與藝術團體前來設立分支機構,打造國際化的藝術教育平台。 第四,加強產教融合,建立業界與院校的長效合作機制。成立由藝術家、企業家、教育家組成的“北都表演藝術產教融合委員會”,參與院校的學科設置、課程設計與教學評估。鼓勵業界資深人士擔任兼職教授,將行業前沿動態與實踐經驗帶入課堂。建立常態化的實習就業對接機制,為學生提供更多的實踐機會與就業渠道。同時,支持院校師生創辦文化企業,政府給予場地、稅收、融資等方面的優惠政策,激發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活力。 北部都會區是香港未來經濟發展的重要引擎,而文化軟實力則是城市競爭力的核心組成部分。北都大學城的建設,不是對香港現有高等教育體系的替代,而是對其頂尖優勢的延伸與升級。我們有香港演藝學院、浸會大學等積累多年的世界級辦學經驗,有活躍的國際文化市場與開放包容的社會環境,只要能夠藉助北都大學城的平台補齊結構性短板,就一定能將香港打造成為一個科技與文化交相輝映、創新與藝術完美融合的國際化新城,為香港的長期繁榮穩定注入新的強大動力。
(本文作者陳永業為香港藝術發展局音樂範疇資助審批員、亞太敲擊樂總會會長、亞太文化創意產業總會副會長)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編輯:黎金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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