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論】孟凡:馬來西亞“王室危機”折射傳統權力與現代憲政的并行失序歷時三個月的馬來西亞森美蘭“王室危機”或將很快見分曉。馬國選舉委員會日前宣布,6月27日柔佛州開始提名、7月11日投票;森美蘭州7月18日提名,8月1日投票。兩場選舉的競選期都是14天。 然而,森美蘭出現“兩個嚴端”的法理僵局,已經讓籌備中的州選舉合法性存疑。無論最終選舉結果如何,後續的司法拉鋸、傳統勢力與政黨的利益綁定,都會持續攪動馬來社會的族群和政治情緒,甚至可能成為反對黨撬動聯邦執政格局的重要議題,改變未來馬來西亞政壇的力量平衡。 森美蘭特殊選舉制與現代的權力博弈 在東南亞國家的政治現代化進程中,現代憲政體制往往并非建立在白紙之上,而是與深厚的本土傳統習俗、宗教法理及地方勢力相互交織。爆發於今年4月馬來西亞森美蘭州的一場罕見且複雜的王室與憲政危機一直延續至今。從雙溪烏絨(Sungei Ujong)酋長被官方正式罷免,到四大酋長聯手宣布“罷黜”現任最高統治者(嚴端,Yang di-Pertuan Besar)并擁立新嚴端,再到州執政聯盟因選邊站隊而徹底決裂,最終促使州議會於6月5日提前解散。 要理解這場宮廷危機的根源,必須先厘清森美蘭州獨特的王室繼承制度。與馬來西亞其他實行長子繼承制的州屬不同,森美蘭州奉行獨特的“母系社會習俗法”。在該制度下,最高統治者并非由世襲直接決定,而是由四大領地(雙溪烏絨、林茂、日叻務和柔河)的四大酋長(Undang Yang Empat)共同推舉產生。這種融合了血統與貴族選舉的獨特製度,在賦予地方酋長極大權力的同時,也為權力博弈埋下了伏筆。 這場危機的起點,源於傳統習俗內部的權力更迭與現代行政程序的碰撞。2026年4月17日,森美蘭州務大臣阿敏努丁(Aminuddin Harun)正式宣布,雙溪烏絨酋長拿督斯里慕巴拉克(Datuk Seri Mubarak Dohak)因涉嫌違反33項與傳統習俗相關的規定,已被正式解除酋長職務,且該決定追溯至2025年5月13日生效。此項官方宣布是在現任嚴端端姑慕力茲(Tuanku Muhriz)主持的森州司法與酋長理事會(DKU)特別會議後作出的,會議正式接納了地方母系族長(Ibu Soko)對慕巴拉克的罷免決定。 這一舉動凸顯了現代憲政機構試圖對傳統習俗進行最終裁決與收編。它表明,在現代國家架構中,地方傳統勢力若要維持其權力,最終仍需跨越現代法律與官方程序的門檻。然而,面對權力的剝奪,慕巴拉克迅速展開反擊。4月19日,慕巴拉克聯合日叻務、柔河、林茂三位酋長髮表聯合聲明,動用其在州憲法中的特殊地位,宣布“罷黜”端姑慕力茲,并推舉已故第10任嚴端之子東姑納扎魯丁(Tunku Nadzaruddin)為第12任嚴端。這標誌著地方酋長正式利用傳統習俗法中的否決權,對現任王權發起了直接挑戰。 新嚴端的加冕合法性遭全鏈條否定 6月5日,支持新嚴端的陣營為東姑納扎魯丁舉行了宣誓與册封儀式,導致森州歷史上首次出現嚴端“鬧雙包”的局面。然而,新嚴端的合法性在法律與憲政層面上遭遇了來自州政府、聯邦政府及王室官方機構的全方位否定。 首先是法定程序的嚴重瑕疵。森州務大臣阿敏努丁及州政府明確表示不承認4月19日的罷免行動。其核心法理依據在於:在四大酋長髮表聯合聲明時,牽頭人慕巴拉克已於4月17日被官方正式剝奪了雙溪烏絨酋長的身份。既然慕巴拉克已非合法酋長,所謂的“四大酋長聯合決定”便無法滿足法定人數與資格,因此該聲明在憲法上不具任何法律效力。 其次是王室官方機構的迅速反制。森州王室總管(Pengelola Bijaya Diraja)阿茲茲(Azizi Mohamad Ali)發表官方聲明,強調東姑納扎魯丁的宣誓儀式從憲法、法律及傳統習俗角度來看均屬“無效”,端姑慕力茲依然是唯一合法的最高統治者。此後,端姑慕力茲采取實質性懲戒措施,宣布褫奪東姑納扎魯丁原有的“神安池東姑大天猛”(Tunku Panglima Besar)頭銜,并委任東姑再因阿比丁(Tunku Zain Al-'Abidin)取而代之。 最後是司法機關與聯邦政府的介入。芙蓉高庭已頒佈臨時禁令,禁止相關方召開旨在改變現狀的會議,而森州司法與酋長理事會秘書也表明保留起訴相關酋長藐視法庭的權利。同時,馬來西亞首相安華(Anwar Ibrahim)公開表態,聯邦政府繼續承認端姑慕力茲為合法統治者。綜合來看,新嚴端陣營試圖通過製造“最高權力雙包”來捍衛自身利益,但其行動在現行法律框架、州政府背書以及聯邦政府承認等關鍵維度上,均缺乏合法性支撐。 傳統勢力對世俗政權的滲透:執政聯盟的決裂 在東南亞的政治生態中,現代民主選舉制度往往高度依賴地方傳統勢力的選票動員能力。此次宮廷危機迅速外溢,直接摧毀了森美蘭州世俗政權的穩定性。 在2023年的州選舉後,希望聯盟(PH)與國民陣線(BN/巫統)組成了“團結政府”,由希盟的阿敏努丁出任州務大臣。在此次危機中,阿敏努丁選擇與嚴端結盟,堅持不承認酋長們的罷黜聲明。然而,這一決定觸動了執政聯盟內部的政治基本盤。 4月27日,由森州巫統主席加拉魯丁(Jalaluddin Alias)率領的14名巫統州議員正式宣布撤回對州務大臣阿敏努丁的支持,指責其在處理王室危機時“應對不當”,未能充分尊重傳統體制。 巫統的倒戈并非偶然,其核心票倉正位於四大酋長管轄的鄉村選區。面對傳統領袖在基層的巨大威望與施壓,世俗政黨為了保住政治生命,只能選擇決裂。這使得希盟在36席的州議會中僅剩17席,失去了執政所需的簡單多數(19席)。四大酋長實質上通過選票杠桿,行使了對州政府的“隱性審查權”。 面對倒閣危機與議會癱瘓,阿敏努丁最終選擇將決定權交還選民。據《陽光日報》(Sinar Harian)報導,6月4日晚,阿敏努丁在獲得現任嚴端端姑慕力茲的禦準後宣布,森美蘭州議會於6月5日正式解散。這一舉動標誌著州執政聯盟的徹底崩盤。同時,支持新嚴端的陣營也對端姑慕力茲禦準解散議會的法律效力提出質疑,這使得接下來的州選舉面臨潛在的憲政風險。 政治危機的未來演變與制度韌性的終極考驗 展望未來,森美蘭州的這場危機不會隨著州議會的解散而輕易落幕。它將演變為一場曠日持久的政治、司法與憲政角力,這也是對該州乃至馬來西亞整體“制度韌性”的嚴峻考驗。 其一,閃電州選舉的政治洗牌。預計於2026年8月舉行的新一屆州選舉,將是對各方政治力量的終極檢驗。此次選舉不僅是希盟、國陣與國民聯盟(PN)之間爭奪州政權的戰役,更是選民對處理王室危機手法的公投。若希盟重新獲得多數席位,現任政府的強硬路線將得到民意背書;若巫統與國盟聯手奪權,不僅森州政局將大轉向,甚至可能動搖聯邦層面“團結政府”的內部互信。 其二,司法訴訟與憲法解釋的長期糾葛。法庭將成為解決危機的另一主戰場。關於罷免酋長的合法性、罷黜嚴端的合憲性,以及解散議會的有效性,均需要馬來西亞高等法院乃至聯邦法院進行最終的憲法解釋。在判決塵埃落定之前,事實上的憲政爭議將持續存在。 其三,傳統習俗法的現代化改革壓力。《南華早報》評論指出,這種融合了世襲與選舉的獨特製度,在現代政治利益的滲透下極易成為操弄工具。危機過後,森美蘭州面臨著巨大的壓力,需要對《1959年森美蘭州憲法》及相關習俗法進行更為清晰的成文界定,消除法律模糊地帶,防止地方勢力過度裹挾世俗政權。 2026年森美蘭州的憲政危機,表面上是傳統酋長與最高統治者之間的權力博弈,實質上是傳統習俗法、現代憲政秩序與地方政黨政治相互碰撞的必然結果。在任何時代,應對政治動蕩的核心競爭力都離不開“制度韌性”。森美蘭州能否在即將到來的選舉與司法訴訟中,在尊重本土文化遺產與推進憲政框架現代化之間找到新的平衡點,不僅關乎該州的長治久安,也將為整個東南亞地區的政治現代化道路提供一份極具參考價值的歷史答卷。 (作者孟凡 國際問題專家,時事評論員。本網獲獨家授權刊發,轉載請註明出處)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編輯:錢林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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