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來，全世界圍繞關鍵礦產的博弈已經越來越激烈了。8月8日，美國國防部戰略資本辦公室宣布向澳大利亞 Sunrise Energy 公司提供 4 億美元有條件貸款，用於開發新南威爾士州的西爾斯頓鈧礦及冶鍊廠項目，同時還將建設美國境內的配套冶鍊產能，美方還明確要求要獲得未來產量的優先購買權。鈧是強化鋁合金效果最佳的材料之一，同時具備良好的韌性、耐熱性與抗腐蝕性，被視作具備極高戰略意義的稀土元素。它廣泛應用於國防、航空航天領域，還可為 AI 數據中心及其他電力緊缺的基礎設施提供穩定供電。西爾斯頓項目是全球第一個把鈧作為核心主產品進行專門勘探、開採與生產的原生鈧礦項目，而在該項目之前，全球商業市場上的鈧全部是鈦白粉、氧化鋁、稀土等礦產加工過程中的副產品，並不是礦山的主攻產出，產量受主金屬產能約束，無法按需增產。美方此舉就是想打造一條不經過中國的完整鈧產業鏈，而這筆貸款正是迄今為止美澳礦業聯盟最具實質性的一步。就在此之前的 8 月 6 日，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發布新規，宣布自 8 月 27 日起禁止出口鎢廢料與鋰電池回收黑粉，要求必須優先保障本土需求，出口必須申請商務部豁免。

與此同時，美歐協同的步伐也在加快。今年 4 月，歐盟與美國正式簽署關鍵礦產戰略夥伴關係備忘錄，還探討了如何協調關鍵礦產的補貼政策與戰略儲備，制定統一的行業標準以促進所謂“西方世界內部”的貿易流通，說白了就是要構建一套排除中國的供應體系。這場由美國主導、西方國家集體跟進的關鍵礦產脫鉤運動，表面上他們是要保障自己的供應鏈安全，可實際上卻是他們試圖通過地緣政治力量，重構全球礦產分工格局，打破中國在稀土、鎢、鎵鍺等戰略金屬領域的產業主導地位。

中國在全球稀土磁鐵市場佔據主導地位（《金融時報》製圖） 作者提供

然而，雄心之下卻實在難掩現實困境。雖然稀土遍布世界各地，但其開採和提煉卻難度極大。儘管歐盟一直在談論多元化，但其約 98% 的關鍵稀土進口來自中國，美國則有 71% 的稀土進口也來自中國，這種依賴程度要想擺脫掉，恐怕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歐美要想不在關鍵礦產上被卡脖子，首先就要面對極不對稱的產業格局。以稀土為例，中國的優勢從來不在資源儲量，而在全產業鏈的加工製造能力。數據顯示，中國稀土開採量約佔全球的 69%，但冶鍊分離產能占比高達 90% 以上，高性能稀土永磁體產能更是佔據全球絕對主導地位。17 種稀土元素化學性質極其相近，分離提純工藝複雜、能耗高、環保成本大，經過數十年的產業積累，中國已經形成了從精礦到氧化物、金屬、磁材的完整產業集群，成本與技術優勢顯著。

反觀歐美，即使手握稀土礦資源，那也不一定能煉得出來。美國 MP Materials 的礦山產出的精礦，過去長期需要運往中國完成提純；澳大利亞萊納斯公司的冶鍊產能規模有限，且重稀土分離能力依然薄弱。在鎢、鉬等戰略金屬領域格局更為極端，中國鎢產量佔全球 80% 以上，深加工產能占比更高，而美國自 2015 年起就已經停止商業鎢礦開採了，本土鎢加工產業鏈早已荒廢，根本就不具備競爭潛力。

全球稀土儲量分布 作者供圖

更關鍵的是，關鍵礦產供應鏈不是靠砸錢投一兩個項目就能快速補齊的，它的形成高度依賴產業集群與規模效應，反而越是用地緣政治手段強行干預，供應鏈越容易出問題、越不穩定。

一條礦產供應鏈的建設周期其實是很長的，一座現代化礦山從勘探、環評、基建到投產一般需要 5 到 10 年，就算礦石能順利挖出來，後續的冶鍊加工廠還要花時間打磨工藝、提升良品率，短期內根本頂不上實際需求，遠水解不了近渴。比如，美國內華達州明明已經發現了巨型鎢礦，卻受 NASA 佔地禁令等因素掣肘，開發進程一拖再拖；歐洲多國的稀土項目也因環保抗議、社區反對而屢屢延期。再者說，稀土大多屬於伴生礦產，並非獨立成礦，往往是開採銅、鐵、磷等主流礦產時順帶提煉出來的副產品。要是專門為了挖稀土開一座礦，不僅礦石里稀土含量低、開採成本高，產量也上不去，根本撐不起一條獨立的產業鏈。換言之，沒有大規模、低成本的主流礦業體系作為依託，單靠政策扶持去煉稀土，性價比極低，根本就不是長久之計。中國之所以能形成全球最完整的稀土產業鏈，正是因為背靠龐大的冶金、化工產業基礎，加上規模化的市場需求托底，這種一整套體系形成的綜合優勢，根本不是投幾個孤立項目就能複製的。

此外，歐美所倚重的跨國合作供應鏈也遠沒有想像中的穩固。礦產項目高度依賴產地國家的政策穩定性、勞工環境與基礎設施水平，很多發展中國家政策調整、政府換屆、環保標準變動都是常事，動輒就能讓巨額投資打了水漂。雖說美國在澳大利亞、格陵蘭、非洲多國布局了十餘個礦產項目，但真正能按期投產、穩定供貨的寥寥無幾。即便礦山順利產出精礦，後續的冶鍊、提純、磁材製造環節依然難以繞開中國，最終大概率還是得老老實實地運到中國深加工。可以說，歐美想用政治力量強行重塑礦產供應鏈，短期內最多只能建立起高成本、低效率的戰略備份，根本做不到真正意義上的自給自足。業內普遍判斷，即便維持高強度投入，西方要建立起獨立完整的稀土供應鏈，至少也需要 10 到 15 年，而且最終成本會比當前水平高出不少。

對於這種綜合困境，美國目前應該是深有體會的。根據 2018 年立法、2027 年 1 月 1 日正式生效的國防採購禁令，美國國防部合同中將禁止使用產自中國、俄羅斯等國的釤鈷磁鐵、釹鐵硼磁鐵以及鎢、鉭等關鍵材料，覆蓋從原材料開採到終端製造的全鏈條。為推動禁令落地，美國政府多年來已經投入數十億美元扶持本土稀土與磁材產業，特朗普及拜登政府更是多次表態收緊豁免權限，要求聯邦機構優先採購本土製造產品。可現實是，如今距離禁令生效只有很短的時間了，洛克希德·馬丁、雷神等國防承包商卻集體向國會施壓，要求推遲生效期限。

這主要就是因為美國本土的供給能力與政策要求已經嚴重脫節。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評估指出，除非短時間內有大規模新增產能奇蹟般落地，否則 2027 年的禁令根本不具備可執行性。美國政府問責局更是直接指出，國防部合作的 20 多萬家供應商對原材料產地很難追溯，連哪些部件含有中國材料都查不清楚，就不用提全面替代了。須知，一架 F-35 戰鬥機的全生命周期累計稀土元素總量就需要大約 417 公斤，全美每年稀土磁材需求約 4.8 萬噸，而本土合規供應僅約 300 噸，本土產能與軍方需求之間有著兩個數量級以上的產能差距。美國的軍工企業並非不想替換，而是替換成本極高、周期極長，每一種替代材料都需要重新測試、認證、修改設計，絕非短期內能夠完成。所以說，脫鉤口號喊得再響，產業鏈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面對歐美的供應鏈重構行動，中國的應對也從被動轉向主動。中國已對鎢、鈌、鉍、鉬、銦等多類稀有金屬及相關物項實施出口管制，並將管制從邊境抽查升級為全供應鏈網絡化監督，將部分違規外企列入管控名單，同時嚴厲打擊戰略礦產走私。既然西方想用政治手段割裂供應鏈，那中國就通過規則收緊來掌握供供需節奏，倒逼全球產業繼續與中國體系深度綁定。儘管對於全球產業而言，完全脫鉤既不經濟也不現實，但在當前地緣政治因素逐步超越效率優先的大環境下，很顯然就是誰能守住全產業鏈的系統優勢，誰就能真正掌握戰略主動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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