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俄羅斯和烏克蘭雙方都在若干場合表達了願意通過談判解決目前的戰爭問題。這似乎讓戰爭風暴中透出了一絲和平的曙光了，歐盟方面甚至已經在積極地研究選擇參與談判的代表，還提出了幾個人選。

可事情真的如此樂觀嗎？

如果看看雙方表達的立場，那麼多數人也許要收起樂觀情緒了。

目前俄羅斯方面的立場，根據總統普京的多次表態，談判可以立刻開始，但是不能有任何先決條件；儘管俄方願意立即全線停火，凍結雙方戰線，但是烏克蘭必須滿足俄方的領土要求，中立化和非軍事化要求，以及政治法律體係上“去納粹化”的要求，并且不會接受任何關於賠償和追責的要求；綜合考慮起來，可以認為俄方的談判立場總體上與開戰之初沒有根本不同。

很巧合，烏克蘭方面的態度跟俄羅斯很相似，澤連斯基在6月1日也表示，烏克蘭把今年冬季前視為停戰談判的窗口期，願意全線停火，與俄方交換遣返戰俘等；但是跟俄方一樣，烏克蘭的談判立場也是不可動搖的，俄軍必須退回1991年蘇聯解體時候的俄烏邊界，這意味著不但開戰後俄羅斯佔領的東部四州必須歸還烏克蘭，2014年“加入”俄羅斯的克里米亞自治共和國也要重新成為烏克蘭領土，俄方還必須為戰爭造成的損失支付賠償，并且承擔戰爭罪，最重要的是在烏克蘭是否加入北約問題上，絕不接受俄方的約束。

俄烏兩國所表達的共識其實只有一點——願意談判了。舍此之外，雙方的立場就算不是相去甚遠，也堪稱背道而馳了。

應當承認，俄方為了表達自己談判意願，也確實多少表現了一些靈活性。

首先，俄方沒有繼續質疑澤連斯基政府在烏克蘭的合法性問題了，畢竟即便是按照烏克蘭的法律，2024年5月之後，澤連斯基的總統任期已經屆滿，俄方從那以後，不斷表示未來談判對象應當是新的合法當局。

另外一點，根據俄方跟烏克蘭東部四州地方當年簽署的“合併協議”，東部四州所有的領土都將成為俄羅斯領土，而目前至少還有20%左右的領土仍然在烏克蘭的控制之下，俄方能願意按照現有的戰線停火談判，也算是某種“讓步”。

至於烏克蘭方面，其實本身也沒有多少靈活性可以表達了，從發誓要武力收複全部領土變成希望通過談判來實現目標，已經算是極限了。

能够出現這個局面，也并非怪事。畢竟這場戰爭已經持續了1500多天，比當年的蘇德戰爭持續時間還要久，并且直到目前，雙方也并沒有表現出某一方明顯佔據上風的態勢。未來，這場戰爭究竟還要打多久，恐怕雙方內心都沒有個準譜……

雖然，這場戰爭跟蘇德戰爭那種場面浩大，烈度空前的情況截然不同，但是對於俄烏雙方的消耗都是實實在在的。甚至於總是想保持“場外參與”的歐盟和北約，也感受到了戰爭的沉重。

截至目前，即便是按照西方的估計和俄方獨立媒體的統計與估算，俄方大約陣亡40萬人，負傷人數與此相當；烏克蘭陣亡人員也在15萬以上，加上負傷人員總計最低要達到將近60萬。

除了冷冰冰的傷亡數字，雙方的戰爭成本同樣驚人，俄羅斯目前付出的戰爭成本大約1.6萬億美元，包括軍費和因為制裁被凍結和其他經濟損失；烏克蘭付出了大約7500億美元以上外加一片焦土……這種沉重的代價，當然會直接作用於雙方國民身上。烏克蘭的物價相比於戰前大約上升了110%，而俄羅斯的物價相比於戰前也上升了59%左右。其實就是一直保持局外參與的歐盟和北約，甚至於美國都是能感受得到這份沉重的。

如果這種沉重的代價不見底地繼續持續下去，必然會對俄烏兩國甚至與其他相關參與各方的社會和政治結構產生深遠的影響。

也正是各方認識到了這份沉重可能帶來的後果，所以今天他們對於談判才是這個態度。

但是，也很不幸，因為現有的態勢格局是一種高度對抗的模式。這就是使得參與各方政治領導人物所能做選擇的空間，甚至是擺在他們面前的選項實際上都是被鎖死了的。

在俄羅斯看來他之所以發動這場戰爭，是為了確保自己的地緣生存環境不受重大威脅，所以他必須要達到自己提出的那幾個戰略目標，否則停戰無異於投降。

偏偏在烏克蘭看來，他是在為自己的生存而戰，如果不能實現自己提出的恢復全部領土的目的，現在就開始就地停戰談判也約等於投降。

更有甚者，對於歐盟國家或者說是北約的歐洲成員國來說，乃至於對於當時挑起這場戰爭的美國拜登政府來說，這場戰爭幾乎就是他們最後一次，能擁有一個趁手工具消耗俄羅斯，削弱俄羅斯，甚至是促成俄羅斯再次解體的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如果這一次不能解決俄羅斯，日後他們很可能會遭到反噬。

所以我們能看到，俄烏雙方儘管對於停戰談判解決問題，算是有了共識，但是究竟要解決什麼問題，雙方的立場差異卻完全相反。而歐盟的積極態度，實際上更像是擔心自己被完全撇在了一邊，前期的努力全部打了水漂，他的參與對於戰爭的結束未必能起到正面作用。

烏克蘭首都基輔遭襲後的畫面。央視圖片

如果談判不能解決問題，那麼還有其他的方式能够解決這場戰爭嗎？

那當然是有的，但是答案恐怕會殘酷一些，那就是這場戰爭繼續像血肉磨坊一樣地讓雙方消耗下去，直到有一方終於無法忍受為止。

為什麼認為這場戰爭可能繼續像血肉磨坊一樣，而不是會快速結束呢？

其實從戰爭初期發生的事情我們就能看清楚。

在俄羅斯，他們首先是過於低估了烏克蘭的抵抗自衛決心，對於北約國家或者是歐盟國家支持烏克蘭的意願的強烈性也認知不足，而對自己的軍事力量又有了不恰當的過高估計，因此沒有采取一個合理戰術，沒能在第一時間徹底摧垮烏克蘭的有組織抵抗。

在後續如果通過投入大規模力量投入去壓垮烏克蘭，這對於今天的俄羅斯來說，偏偏又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選項。

現在的俄羅斯與過去的蘇聯在社會結構和政治體制上是完全不同的，不管西方怎麼評論，普京實行的是威權政治，但是在俄羅斯社會中政治反對派從來都是實實在在地存在的，選舉選票和俄羅斯的民意對於普京的制約，是絕對不可以被忽視的。

所以我們看見普京在擴大動員規模上采取異常謹慎的態度。

其實從另一個角度上來說，俄羅斯的國民工業體系又從來也沒有從蘇聯的廢墟裡爬出來，實現重整，即便是俄羅斯苦心保存的軍工產業精華，無論是從生產規模，生產能力還是從技術更新能力上來說，都是跟當年蘇聯不可同日而語的。

即便是俄羅斯今天不惜一切地動員出來一支像當年紅軍那種龐大的軍隊。以俄羅斯今天的軍工產業的水平和能力來說，是否能讓這支軍隊擁有足够的武器裝備，并且接受足够的訓練，有合適的運輸補給等等？

這恐怕都是一個大大的問號。

一點一點地添油，在軍事戰略上從來都是錯的。但是對於今天的俄羅斯來說，這是無奈的選擇。

從烏克蘭方面來看，最成功的莫過於在獨立之後30多年裡，烏克蘭不管經歷了怎麼樣的政治和社會混亂，通過宣傳教育確實是培養了一個國民認同。即便是在烏克蘭東部很多地區的俄羅斯族，他們也更加認同自己是烏克蘭人，而沒有去響應俄羅斯的號召。

烏克蘭在戰爭爆發初期的敢於抵抗，也確實給自己爭取了相當的時間，在西方國家面前證明了自己有讓他們支持的價值。西方國家才能一改在戰爭爆發的頭兩周那種拋棄烏克蘭的態度，轉為不遺餘力地拼命支持，從武器裝備到資金援助，甚至於最近開始在某些軍工產業鏈方面，依託國際市場給烏克蘭提供方便。讓烏克蘭在無人機的製造和開發能力上上了一個台階。

憑著當年蘇聯時代留下來的科研教育和工業底蘊，烏克蘭擁有在本地區幾乎是最高的平均教育水平和綜合素質的人口結構，這讓他們有機會能够接得住西方國家伸過來的援助之手。甚至於當年蘇聯時代為大規模戰爭而準備的動員體制，烏克蘭因為國家社會政治一直處於混亂中，沒人想得起來去修改，這次戰爭中反而能讓他迅速地組織起來70萬大軍。

有點諷刺意味的是，前些年俄羅斯因為車臣戰爭和俄格戰爭中錯誤的經驗總結，在進行軍事改革過程中，反而拋棄了這種動員體制……

可即便如此，戰術上的正確永遠彌補不了戰略上的錯誤。

烏克蘭獨立後三十年的混亂讓國家和經濟沒有什麼正常的發展。今天抵抗俄羅斯所有的一切的依靠都是來自西方國家的那個援助之手。而當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開始面臨自身更多的問題，逐漸地將這隻手抽回來了。烏克蘭在面對俄羅斯的時候就開始深深地體會到了這種無力感……

其實對於西方國家來說，挑起了烏克蘭針對俄羅斯的戰爭，想藉此去消耗俄羅斯，也未必不是一個錯誤。烏克蘭的國家體量，遠非以前被他們選取作為代理人的國家可比，而他們為了馴化烏克蘭，製造了如此多的混亂，讓烏克蘭自身沒有任何造血能力。選中作為棋子之後，只能依靠他們的輸血去進行戰爭。

這是最後對於他們自己是不是一個能够承受的重擔呢？

比如，美國這次在伊朗戰爭中消耗的大量防空導彈，已經危及了自己的庫存，而美國原本這些防空導彈的庫存數量是不止這些的。其中有多少被送到了烏克蘭戰場呢？

再比如，近幾年法國明顯喪失了對非洲國家的軍事干預能力，對於自己勢力逐個地被從非洲國家逐出，表現得無計可施。隨著這個勢力範圍的喪失，法國原本用來收割非洲國家的經濟鐮刀，也越來越鈍了。這對於原本也沒有多麼景氣的法國來說，下面還能再掏出多少錢去給烏克蘭做援助？

未來這個地球上如果再發生一些類似的事情，美國，歐盟或者說北約國家，他們是否還能有其他的能力去兼顧呢？置之不理，是不是一個他們能够接受的選項？

最近一段時間俄烏戰場上的天平，確實又有了悄悄地向俄羅斯方向傾斜的跡象。西方國家能不能够恢復猶如前幾年對烏克蘭的那種支持，這對於烏克蘭是否能支撐下去有著至關重要作用。

如果他們做不到，那麼在未來一個比較長的時間內，俄羅斯很可能憑著自己國家體量的優勢，慢慢地把烏克蘭手裡從西方國家所獲得的那些援助消耗一空。

兩個都有相當體量的國家之間進行的戰爭，就猶如兩隻猛獸肉搏一樣，并不需要看初期誰的動作敏捷，誰的吼聲高亢。真正決定勝利的是看誰在最後能拍出致命的一爪子。

（本文作者為國際政治學者、時事評論員，本網獲獨家授權刊發，轉載請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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