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聞網2月18日電（記者 錢林霞）劍橋大學Minderoo科技與民主中心最近發佈一份報告，超51%受訪英國小說家認為AI會完全取代自己創作。約59%作家作品被用於訓練大模型，近四成收入受影響，85%預計未來收入減少，類型文學作家受衝擊明顯。約33%作家用AI處理非創作任務，97%對AI創作整本小說持負面態度。文學創作的生態受到嚴重衝擊，AI是否會重塑文字創作的環境？傳統作家又會以何種態度與方式面對這樣的挑戰？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編劇及暢銷書作家陳玉春接受香港新聞網採訪認為，AI寫作正在深刻改變創作流程，它的高效與多元創作可以助人讓繁瑣複雜的文本或信息搜索變得如履平地一樣容易。但它不是無所不能的童話，它缺乏文字最珍貴的洞察和捕捉人類情感的細微悸動，以及人類靈光突現的哲學追問和思考。

‌傳統創作生態面臨的衝擊與改變

香港中通社、香港新聞網：自媒體時代，傳統文學的注重叙事完整、思想厚重和語言美學，遭遇了自媒體推動的“碎片閱讀”“短內容”潮流，您是否感到傳統的‌需要沉浸式閱讀、耗費作者數年心血的長篇創作‌面臨衝擊？

陳玉春：碎片化閱讀的確對傳統文學尤其是長篇創作構成了不小的衝擊。但我認為，雖然讀者注意力被分散，長篇創作的市場和深度閱讀習慣面臨挑戰，但其核心價值——深度思考和系統表達——依然無可替代。

寫長篇儘管創作周期長，但長篇能够充分展開複雜的叙事，塑造眾多的人物形象，構建宏大的多條線架構，能深入探索人物心理活動，并對事件的成因追根溯源，使故事和情節扎實飽滿，凸顯深層主題與思想觀點。

一部偉大的作品會超越時代和地域的限制，持續引發不同文化讀者的共鳴與深度思考‌。這通常體現在‌深刻的人文內核、‌卓越的藝術創新和‌持久的世界性影響‌。短篇幅的局限性，使之不能觸及更廣泛的社會悲歡離合，很難塑造文學的深度。

文學深度其實也是作家思想的深度，寫什麼怎麼寫，如何引領讀者與自己作品中的人物同喜共悲，感受人生甜酸苦辣，人間百態、人情冷暖？作家必須跳出自己，抽絲剝繭，精雕細刻，賦予人物靈魂與血肉，從而引發讀者共鳴，啟迪智慧。就我個人而言我依然會是傳統文學忠誠的守候者。因為我相信以真誠用心去寫的深度作品不會被淹沒，好作品總會被發現和挖掘。

內容價值的重新定義與文學創作者的定力

香港中通社、香港新聞網：自媒體時代，快節奏內容似乎更容易獲得關注。您認為傳統深度文學的核心價值是什麼？如何能讓作品在信息洪流中保持吸引力？

陳玉春：這是一個極其重要且深刻的問題，它觸及了技術變革下人類精神生活的核心。在我看來，在碎片化、即時化的信息洪流中，傳統深度文學的核心價值不僅沒有消失，反而因其稀缺性而更加珍貴。

現代社會，快節奏內容的確更易獲得關注。新媒體如抖音、快手這些短視頻大平台以及文學網站等，給了很多普通人都可以參與文學表達及視頻、音頻製作的機會。但是它與傳統文學的不同是，自媒體時代的快節奏內容，滿足的是人類對信息更新和社會連接的本能需求；而深度文學滿足的，是人類對意義、美、理解與超越的永恒渴望。前者讓我們跟上世界，後者讓我們安頓自己。

陳玉春：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編劇，著有《煉獄》（三部曲）、《光緒皇帝》、《孔雀東南飛》（合作），報告文學《巨變啟示錄》等近二十部長篇小說。（受訪者供圖）

作家作為公共思考者，讓嚴肅文學保持吸引力的關鍵，不在於與流量內容比拼速度和刺激，而在於堅定地彰顯其不可替代的“深度價值”。作家有悲天憫人、嫉惡如仇的情懷，會以獨特新穎、與眾不同的視角，別具一格的創作風格展開叙述，去探索和描述每一個角色的心靈世界，用駕輕就熟的文學技巧及修飾手法塑造作品。他們的目標也許并不是千萬級的瀏覽量，而是塑造千萬個更有深度、更富感知力的個體生命。這正是它在信息洪流中最核心的“吸引力”——不是浮於表面的熱鬧，而是對抗時間洪流的重力。

當然，嚴肅、深度文學并不會脫離市場。文字有情，角色豐富有靈魂，會讓讀者與書中人物產生共鳴，同喜、同悲、同思，進而影響社會人文。文字承載的情感溫度與角色塑造的靈魂深度產生的共鳴效應具有強大的社會穿透力。

同時，一部好的作品也往往會被影視界看中，改編成電視劇、電影、動漫、戲劇、歌舞劇、廣播劇等藝術形式，出版社也會以紙質圖書輸出海外，擴大中國文化影響，以及平台線上推廣。當《繁花》中的上海弄堂生活引發城市文化討論，當《白鹿原》的家族叙事激活歷史反思，文學便完成了從個人情感到社會價值的昇華。這些都是保持傳統的深度文學內容的吸引力之所在。

傳播方式的變革與挑戰‌

香港中通社、香港新聞網：從文學創作環境而言，與以前傳統作家依賴紙媒和線下籤售不同，如今，短視頻、直播、社交媒體成為主流傳播渠道。您是否嘗試過用新媒體形式推廣作品？效果如何？是否認為傳統作家需要成為“全媒體創作者”？

陳玉春：自媒體時代重塑了信息傳播的底層邏輯，這是無法迴避的現實。我理解中的“調整創作方式”，并非稀釋文學性去迎合碎片化，而是思考如何讓深邃的思想在喧囂中依然被聽見。因為，無論載體如何更迭，‌文學的本質——對人性深度的勘探、對存在困境的追問、對語言藝術的錘煉——始終是創作的燈塔。‌

自媒體時代的信息爆炸和碎片化閱讀確實對傳統意義上的文學創作構成了嚴峻挑戰。作家在堅守文學深度的同時，‌幾乎必然需要調整創作方式‌，但這調整并非簡單的妥協或降格，而是一種策略性的適應與堅守。作為一個有獨立思想的傳統作家，不會拘泥於篇幅長短。我不會為適應短視頻節奏而將長篇壓縮成“金句合集”，但會‌更注重叙事節奏的張力、語言的精準密度‌——這并非妥協，而是對寫作功力的更高要求，就像契呵夫的短篇同樣承載厚重。篇幅從來不是深度的敵人，粗糲和浮躁才是。

在創作階段，我仍需要紙質書帶來的那份沉靜。但新媒體可作為‌素材實驗室‌：讀者在直播間即時的情感反饋，或許會讓我在後續章節中深化某個人物的塑造——這是“傳播”反哺“創作”，而非主導創作。

狄更斯曾通過報紙連載讓《霧都孤兒》走入市民客廳；今天，我們同樣能以新媒介構築文學的“數字書房”。‌真正的傳統并非一成不變——屈原的香草、卡夫卡的甲蟲、馬爾克斯的黃花，都是對時代的回應。我的“變”，是讓文學穿越賽博空間的迷霧；我的“不變”，是讓每個字仍如契诃夫所言，“像釘子一樣釘進讀者的靈魂”。因為，唯有扎根心靈的文本能抵禦時間的衝刷——這才是作家最深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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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工具的雙刃劍效應

香港中通社、香港新聞網：現在的AI寫作工具、數據分析軟件等正在改變創作流程。您是否使用過這些工具？它們對傳統作家的創作是助力還是威脅？如何應對技術對文學性的潛在影響？‌您如何平衡？

陳玉春：AI寫作對作家的影響是雙刃劍，它既是效率工具，也帶來了挑戰。從內容生成到分發，它最明顯的特點就是帶來高效率和模式多元與創新。

它可以在幾秒、幾十秒、幾分鐘快速生成複雜的設計圖和描畫，也可以幫你寫完你嘔心瀝血用幾個月、或幾年才能寫完的一部中長篇小說，或幫你完成一部長篇巨著的大綱、段落續寫，它可以在幾秒鐘就帶你把整個宇宙跑完，它確實非常神奇，也非常能幹，它也永遠不會發脾氣怠工偷懶。

但AI也不是無所不能的童話，它具有雙面的性質，一方面，它象一個巨大的現存內容信息、圖片、數據收納彙編器，擅長解決已有的且工作量巨大的的問題，也可以讓繁瑣複雜的文本或信息搜索變得如履平地、囊中取物一樣容易。而另一方面，它又無法洞察和捕捉人類情感的細微悸動，更無法判斷公平正義、是非善惡的價值觀。它并不擅長解決人類高級抽象意識，以及需要靈光突現的哲學追問和思考。它還存在數據洩露隱私的風險和倫理問題。說到底，畢竟塑造AI智慧的是人類，它就是由人類操控的由一堆生冷零件組成的機器。

出於好奇，我也嘗試過用AI做非正式作品創作，它的確效率很高。就我個人來說，它有時瞬間能點撥、啟發我的靈感與思路。未來，以人機各自的優勢互補，也許是一種比較理智且健康的創作方式。

不過，我不提倡創作者對AI過度依賴，這會喪失自我思考和判斷審視的能力，作品也會缺乏獨特的人文洞察和情感深度。文學的核心價值在於人類獨特的情感體驗和思想深度，這是AI無法複製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