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聞網9月12日電（記者 崔隽）德國東部薩克森-安哈爾特州的州議會6日舉行選舉，愛麗絲·魏德爾領導的德國選擇黨取得歷史性勝利，得票率高達約44%，斬獲最多席位，離該黨單獨過半只差三席。

儘管只是一州選舉，但因歷史上的納粹陰雲，與歐洲其他國家的右翼浪潮相比，發生在德國的這場勝利格外引起歐洲各界震動和憂慮。若選擇黨最終走向組建州政府，則意味著二戰之後德國首次出現極右翼黨派掌控地方管轄權。

該黨聯合主席魏德爾稱這是“夢幻結果”，宣布下一步目標是在2029年聯邦議會選舉中拿下至少40%選票。在9日的一般性辯論中，她向德國總理默茨喊話：“默茨先生，您沒有理解上週日薩安州選民向您傳遞的信息。這已無關緊要，因為您的時代，反正已經結束了。”

經常佩戴珍珠項鏈、身穿褲裝亮相的魏德爾，被英國《經濟學人》評價為德國最受詆毀，同時也最有權勢的女性政治家。作為政治人物，其身上的標籤和反差要素眾多：高盛出身的金融精英，在中國銀行工作過的知華派，其伴侶是斯里蘭卡裔移民女性，自己卻執掌一個反移民的極右翼政黨。這樣一張矛盾的面孔，是如何與德國選擇黨一同崛起的？

2017年9月25日，在德國首都柏林，魏德爾（右一）出席德國選擇黨新聞發佈會。新華社圖片。

非典型極右翼，與中國淵源深

1979年，魏德爾生於北萊茵-威斯特法倫州小城居特斯洛，在哈瑟溫克爾長大，父親是推銷員，母親是家庭主婦。她的祖父漢斯·魏德爾是納粹黨員、由希特勒1944年親自任命的軍隊首席專職法官，祖母同為納粹黨員。

2004年，魏德爾以優異成績畢業於拜羅伊特大學，獲經濟學和工商管理學位。

後來她曾在高盛法蘭克福分部擔任分析師，也曾在2000年代後期於中國生活六年。當時她任職於中國銀行，會說普通話，其博士論文題目是中國養老金制度，以此獲得拜羅伊特大學經濟學博士學位。回國後，她在安聯全球投資公司任副總裁，後擔任自由商業顧問。

細看魏德爾從政前的經歷，其實與選擇黨的政策主張之間存在鮮明的反差和矛盾。

她出生成長於經濟繁榮的西德，但選擇黨的主要選民基礎主要是來自前東德、保守且收入較低的男性。

她是公開的同性戀者，與斯里蘭卡裔瑞士電影製片人薩拉·博薩德自2009年起維持伴侶關係，兩人在瑞士艾因西德倫撫養兩個收養的兒子。而選擇黨的黨綱強調傳統家庭價值觀，曾在2018年推動立法試圖廢除德國2017年同性婚姻合法化法案。

她是有豐富跨國工作經驗的全球化精英，投入的卻是一個植根於德國民族主義的政治運動。

對於這些矛盾，《明鏡週刊》曾評價：她的全部職業和生活都與右翼民粹黨的教義直接矛盾，結論是她更多出於個人野心而非意識形態信念。

不少媒體都指出，魏德爾似乎把這些矛盾變成了政治優勢——她全球化精英的履歷、優雅的風格和沉穩的舉止，擴大了選擇黨在溫和選民中的吸引力，促成了該黨的“正常化”。此前，德國選擇黨長期以來一直被大多數德國選民拒之門外，並遭到成千上萬民眾的街頭抗議。

魏德爾本人對質疑一貫回應簡潔。她的偶像是撒切爾夫人。“撒切爾在英國經濟最糟糕的時候上台，並重建了這個國家”她在2017年接受《獨立報》採訪時說，“我欣賞她的傳記，欣賞她逆流而上的勁頭。”

“愛麗絲，為了德國”

西方主流媒體對德國選擇黨的定性普遍為反移民、親俄、對歐盟懷有敵意，是近年來西歐民族主義政黨中立場最激進者之一。

2013年，魏德爾加入德國選擇黨。據魏德爾說，她最初是因為反對歐元而被選擇黨吸引的。她在經濟上信奉自由市場，直到2016年仍是奧地利學派哈耶克協會的成員，主張減稅、放鬆管制、反對布魯塞爾經濟干預。

2013年2月，選擇黨由經濟學家貝恩德·盧克、亞歷山大·高蘭和康拉德·亞當創立，黨名源自默克爾“沒有替代方案”（alternativlos）的口頭禪。最初的核心訴求是反對歐元區救助政策，主張解散歐元區、恢復德國馬克。在2013年聯邦選舉中，該黨獲4.7%選票，僅差0.3個百分點未能進入議會——但已是1953年以來新黨首次參選的最佳成績。

轉折點是2015年。默克爾開放邊境接納超過100萬難民的決定，將選擇黨從邊緣推向主流。當年黨內內訌中，創始人盧克因不滿黨內日益“伊斯蘭恐懼和排外”而辭職離黨，弗勞克·佩特里接任，加速了黨綱向反移民方向轉向。此時，入黨不到兩年的魏德爾當選黨內聯邦執行委員會成員，躋身黨內高層。

2016年起，選擇黨在各州議會選舉中頻頻突破，成為13個州議會的反對黨。 魏德爾與元老亞歷山大·高蘭搭檔出任首席候選人，選擇黨以12.6%首次進入聯邦議院並成為第三大黨——這是二戰結束以來德國首個進入議會的極右翼政黨。2017年，魏德爾當選議員，先後與高蘭、克魯帕拉搭檔出任聯邦議院黨團聯合主席，成為這股反建制力量里最引人注目的面孔。

2024年，魏德爾被提名為選擇黨的總理候選人。她也成為選擇黨2013年成立以來所提名的首位總理候選人。

近年來，德國選擇黨雖從未執政，但已成功推動重塑德國移民議題的辯論方向。在公開發言中，魏德爾公開且強烈地反對外來移民，高呼德國邊界已關，用帶有強烈政治意味的詞彙“再移民（remigration）”，以描述大規模驅逐移民的計劃。

《紐約時報》援引《明鏡週刊》選擇黨專家安-卡特琳·穆勒（Ann-Katrin Müller）的話稱，“在魏德爾掌舵下，德國選擇黨愈發激進。”路透社指出，德國國內安全部門此前已將選擇黨歸為“極端右翼”，對其全黨實施全面的情報監控措施。

去年2月的大選中，選擇黨拿下20.8%的史上最好聯邦選舉成績，成為第二大政治力量。德國聯邦議員選舉當晚，魏德爾於柏林登台之際，支持者高喊：“愛麗絲，為了德國！（Alice für Deutschland!）”

這句刻意設計過的口號，與一句納粹標語非常相似——“一切為了德國（Alles für Deutschland）”。這句話曾是希特勒時代的戰鬥口號。

“防火牆”的裂縫

薩克森-安哈爾特州選舉的影響，不僅在於選擇黨的得票率，更在於它對德國政治“防火牆”的衝擊。

所謂“防火牆”（Brandmauer），是德國主流政黨之間的一項不成文協議：不與極右翼政黨結盟組閣。這條防線維持了近80年，是戰後德國對納粹歷史反思的制度性表達。

如今，這道牆已出現裂縫。此次選舉中，選擇黨拿下39席，基民盟僅15席，社民黨、綠黨和左翼黨各8席，莎拉·瓦根克內希特聯盟（BSW）5席。若要阻止選擇黨執政，其他政黨必須組建一個涵蓋基民盟到左翼黨的跨光譜聯盟。

然而，基民盟此前也宣布永不與左翼黨組閣，這意味著一面要求兩道互相排斥承諾的“防火牆”，在實踐中已變成“排程衝突”。最終薩安州州政府組成情況如何，目前尚不明朗。

默茨先前表示，對選舉結果“深感震驚”，並形容這是一次“板塊運動級的變化⋯⋯不僅對整個國家如此，對我所屬的政黨也是如此，我對此極為重視”。他表示，已不可能回到“一切照舊”的狀態，並補充說，國家需要“深層次改革”，而基民盟需要“在情感層面與民眾建立聯繫”。

美國智庫德國馬歇爾基金會高級研究員馬庫斯·齊納認為，對經濟現狀的焦慮導致德國東部民眾對主流政黨嚴重不信任，為極右翼勢力壯大提供了土壤。德國選擇黨利用民眾不滿情緒，把自身標榜為唯一真正關注民眾訴求的政治力量，借勢而起。

這場勝利讓整個歐洲屏息。據英國廣播公司報道，歐盟密切關注薩安州選情，由於法國、意大利、西班牙等歐洲國家都將在明年舉行選舉，歐盟擔憂更多極右翼政黨得勢。

分析人士指出，一個僅有十幾年歷史的極右翼政黨能在被視為歐洲政治穩定核心的德國迅速崛起，其象徵意義重大，將提振歐洲其他國家右翼政黨的“士氣”，推動整個歐洲政治生態進一步走向保守與極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