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聞網7月31日電（記者 崔隽）印度教育部長達門德拉·普拉丹（Dharmendra Pradhan）25日在社交媒體X上宣布辭職。在新德里簡塔·曼塔天文台抗議現場，“蟑螂人民黨”創始人迪普克伴隨著人群熱烈的歡呼聲表示：“我們成功了！”

過去幾周，這場“蟑螂”運動席捲印度，成為莫迪政府意想不到的挑戰。在社交平台上，“蟑螂人民黨”的Instagram賬號在短短數天內吸引了超過2100萬名關注者，關注人數達到執政黨印度人民黨官方賬號的兩倍多。支持者們發佈了大量梗圖和諷刺短片，幽默成了抨擊政府的武器。現實世界裡，成千上萬的青年在印度不同城市參加集會，不少人頭戴蟑螂觸角造型的頭飾，抗議高失業率與國家考試積弊。

“‘蟑螂人民黨’可以看作印度版Z世代革命，是印度廣大年輕人對當前社會狀況不滿的表達，尤其針對失業、分配不公和機會不平等等問題。”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南亞研究中心主任劉宗義對香港中通社、香港新聞網分析。這場運動的爆發并非偶然，折射了印度青年長期身處的結構性困境，以及對未來的深層焦慮。

新華社資料圖片

從網絡玩笑到街頭運動

回顧“蟑螂人民黨”在幾周內的發展，導火索便是印度全國醫學本科入學考試（NEET-UG）的洩題醜聞。

就申請人數而言，NEET是印度規模最大的考試，競爭異常激烈。今年的考試已於5月3日舉行，約有228萬名考生參加，共同競爭不足15萬個的醫學本科名額。不料，考試結束後，當局宣布由於考題已在網上流傳洩漏，最終宣告考試成績無效，擇期重考。

對於那些長期苦讀備考，甚至耗盡家庭積蓄支付培訓費用的學生來說，這個消息是一記沉重打擊。據BBC報道，重考安排公佈後，約20名學生選擇自殺。

舞弊問題其實早有先例。2024年，NEET考試就曾被曝出洩題和成績異常。此前，印度各類升學和招錄考試也都曝出大規模舞弊。最轟動的當屬中央邦“維亞帕姆案”。這一橫跨醫學院招生和政府部門招聘的舞弊網絡在2013年前後全面曝光，印度中央調查局起訴了592人。

在考試醜聞發酵的同一時間段，印度最高法院大法官蘇里亞·康特（Surya Kant）在一次庭審中將部分失業青年比作“蟑螂”和“寄生蟲”。言論傳出後，他解釋稱自己並非批評所有印度青年，而是指那些持有“虛假學歷”的人。但這一解釋未能平息怒火。

5月16日，在美國波士頓大學求學、從事公共關係工作的30歲印度青年阿比吉特·迪普克（Abhijeet Dipke）在社交平台X上發帖：“如果所有蟑螂聯合起來呢？”隨後，他建立網站和社交媒體賬號，將這個網絡玩笑包裝成一個名為“蟑螂人民黨”（Cockroach Janta Party，簡稱CJP）的組織。在印地語中，“Janta”意為人民，這個名稱直接戲謔了莫迪執政的“印度人民黨”（BJP）。它的標誌是一隻趴在手機上的蟑螂，自稱代表“懶惰者、失業者和永遠正確的人”。

印度年輕人欣然接受了這一自嘲稱呼，藉此表達反抗。6月6日，迪普克從美國返回印度，在新德里組織了“蟑螂人民黨”成立後的第一次線下抗議，幾百名支持者聚集在簡塔·曼塔天文台附近。6月下旬，“蟑螂人民黨”支持者在該地發起靜坐示威，宣稱在教育部長普拉丹辭職前絕不撤退。

6月28日，59歲的知名教育活動人士兼工程師索南·旺楚克（Sonam Wangchuk）宣布加入抗議，並啟動無期限絕食。7月18日，絕食進入第三周後，德里警方強行將健康惡化的旺楚克抬離現場送醫。警方稱此舉旨在“保護其生命安全”，旺楚克的妻子則指責警方“非法拘禁”。這一強硬干預瞬間點燃了社會情緒。

在酷熱和潮濕下，7月20日，數萬名支持者響應“蟑螂人民黨”號召“向議會進發”。警方使用催淚瓦斯和警棍驅散人群，示威者與警方發生衝突。據CNN報道，衝突造成150名抗議者、118名警員受傷。此後，孟買、班加羅爾、加爾各答等多座大城市相繼掀起聲援浪潮。

7月22日，反對黨將這場抗議帶入印度議會。國大黨等反對黨議員身穿黑衣在議會大樓外舉牌示威，要求政府就考試洩題和警方執法作出交代，議會兩院會議一度中斷。反對黨領袖拉胡爾·甘地（Rahul Gandhi）在總理莫迪官邸外舉行靜坐抗議，“蟑螂人民黨”運動正式被推到印度政治辯論的中心。

24日晚，莫迪首次公開直接回應抗議活動，承諾將設立快速審理法庭，嚴懲洩密事件的責任人。25日，普拉丹辭職並致信莫迪。他在信中寫道：“過去十天的事件令我感到悲痛。這并非關乎個人名譽。”

隨後，示威組織方召開新聞發佈會稱，政府已經接受了抗議者的所有要求，包括改革考試系統、撤銷對抗議者的訴訟以及賠償在試題洩露後自殺身亡學生的家屬，並宣布停止抗議活動，“以和平的方式回家”。

更大範圍來看，“蟑螂人民黨”也與南亞地區更廣泛的青年抗議浪潮相呼應。劉宗義認為，它和2024年孟加拉國青年領導的七月革命、2025年尼泊爾爆發的Z世代革命性質基本一致，均因就業不公、政府腐敗與社會壓抑而起。

“等他們長大後，發現根本沒有自己的機會”

“蟑螂人民黨”之所以能從網絡標籤迅速演變為席捲全國的街頭運動，根源在於印度青年長期積累的結構性困境。

對青年來說，最緊迫的就是就業問題。印度擁有全球最多的青年人口，但失業率居高不下。阿齊姆·普雷姆吉大學（Azim Premji University）最近的一份報告顯示，儘管印度經濟蓬勃發展，但15至25歲的畢業生中仍有近40%處於失業狀態，25至29歲的畢業生中也有20%處於失業狀態。在求職後一年內獲得固定受薪工作的求職者不足7%，獲得白領工作的更不足4%。

劉宗義在採訪中指出，印度每年大約產生1200萬新增青年勞動力，政府每年需要創造1200萬個就業崗位才能滿足需求。但印人黨執政多年來從未達到這一目標，“每年能滿足十分之一就不錯了”。他表示，這些年輕人從小在莫迪政府的口號中成長，“等他們成長了之後，發現根本沒有自己的機會”。

在“蟑螂人民黨”運動中，教育公平缺失問題再次引起關注，而這種不公長久扎根於印度社會的深層結構，與財富的極端集中與種姓的代際固化密切相關。

世界銀行在今年發佈的《南亞的機會不平等：教育成果增加但消費未增加的謎題》報告中指出，種姓、地理位置和性別等“先天環境因素”，仍決定了印度高達 54% 的工資差異。這意味著即使低種姓人群獲得了同等學歷，也難以打破階層固化的天花板。

來自孟買的26歲抗議者索馬婭·科爾德（Somaya Korde）是家族中首位取得法律學位的女性，來自被官方列為“落後階層”的社群。她對BBC表示：“學校和大學正在私有化、試題外洩不斷發生，即使完成學業，也沒有足够工作機會。”她曾把教育視為改善生活的途徑，但洩題事件摧毀了她對制度的信心。

劉宗義也在採訪中提到，印度青年身處階層與種姓維度的困境中。他表示，印度貧富分化在世界範圍內處於較高水平，財富分配極度不均，青年人面臨的機會不平等日益加劇。“印度執政階層主要由婆羅門（Brahman）和巴尼亞（Baniya）組成，年輕人自稱‘蟑螂’恰恰是對這種精英視角的反諷和反抗。”

據世界不平等實驗室2024年報告，印度最富1%佔有約40%財富，最底50%僅佔6.4%，近九成億萬富翁的財富掌握在上層種姓手中。2025年，印度全國家庭健康調查顯示，46%的表列部落成員和26%的表列種姓成員落入最低財富階層，而能躋身最高財富階層的，前者僅5%、後者僅12%。

對普通的印度青年來說，這意味著人生機會從一開始就被種姓與財富鎖定，“玻璃天花板”幾乎無處不在。

“一場比較罕見的政治挫折”

在莫迪執政12年間，此前僅有一名內閣部長因涉嫌行為不當辭職，普拉丹的辭職因此具有標誌性意義。

劉宗義認為，普拉丹辭職是莫迪的一次“丟車保帥”之舉。“莫迪真正認識到了這場運動對他的威脅，被迫無奈之下盡早采取措施，以避免更大的抗議浪潮。”他將此稱為莫迪執政12年來“一場比較罕見的政治挫折”。

他進一步分析，如果“蟑螂人民黨”未來成為正式政黨，其組織動員能力可能超過印人黨。原因有二：一是原來支持莫迪的青年人可能不再支持他；二是其社交媒體動員模式是印人黨難以比擬的。但他也指出，印人黨和國民志願服務團（RSS）的學習能力很強，可能從這次政治挫折中吸取教訓，學習“蟑螂人民黨”的動員模式以求在未來大選中保住權力。

青年是印度至關重要的選民群體。這場自嘲為“蟑螂”的運動能否真正改變印度的政治生態和社會肌理，還有待觀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