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聞網6月14日電（記者 崔隽）“雖然家人反對，但我還是想最後去一次中國。”8日，日本自民黨前總裁、前眾議院議長河野洋平去世，享年89歲。在中日關係陷入低谷的情況下，病重彌留之際，河野洋平仍表達過訪華期待。

從政四十餘載，河野洋平歷任內閣官房長官、外務大臣、眾議院議長等要職，是戰後日本政壇極具影響力的重量級人物。1993年，時任日本內閣官房長官的河野洋平發表著名的“河野談話”，代表日本政府就“慰安婦”問題道歉，為沉重歷史錨定了不可撼動的道義標尺。

1993年8月，時任日本內閣官房長官的河野洋平發表“河野談話”，首次承認日本強征慰安婦并道歉。（資料圖，新華社發）

發表“河野談話”，向“慰安婦”受害者道歉

強征“慰安婦”是日本軍隊在二戰期間有組織地針對亞洲多地進行的反人道罪行。在二戰結束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由於對日本軍國主義的清算不徹底以及國際法處理方面的缺位，“慰安婦”問題未能引起國際社會重視，幸存者只能獨自舔舐傷口。直到上世紀90年代初，沉默才被打破。

1991年，韓國老人金學順率先打破禁忌，以親身經歷向全世界揭露了日軍的暴行。隨後，更多來自中國、菲律賓、印尼的受害者紛紛站出來要求日本謝罪賠償。日本急需給出一個交代。

1991年12月，日本政府啟動對慰安婦問題的首次官方調查。1992年7月，時任官房長官加藤弘一公佈調查結果，僅承認軍方參與了慰安所的管理和運輸，但堅稱“沒有強征證據”。

“作為加藤的繼任者，我要求警察部、防衛省、外務省、文部科學省、厚生勞動省進行進一步調查，但極其困難。”在2012年日本《讀賣新聞》的一篇訪談中，河野洋平回憶了當時作為官方長官發起調查的情形。

後來，河野洋平團隊聽取了16名韓國前慰安婦的證詞。“慰安婦們講述了她們的悲慘經歷，例如‘日軍士兵恐嚇并強行帶走婦女’、‘她們被欺騙，以為自己會在工廠裡做苦力’、‘有時一天要被迫服侍20多名士兵’以及‘撤退時被遺棄’。鑒於她們當時無力反抗軍隊，最終認定這些內容總體上應被視為‘脅迫性’的。”河野洋平說。

1993年8月4日，河野洋平作為內閣官房長官發表了“河野談話”。

“今次調查的結果顯示，慰安所是長期并且廣泛地設置，并且存在大量的慰安婦。慰安所是應當時軍方的要求設立的，舊日本軍直接或間接參與了慰安所的設置、管理及慰安婦的移送。慰安婦的招募主要由受軍方要求的業者負責，但在許多情況下，這些女性是被甜言蜜語或強迫手段招募的，甚至有官憲直接參與。此外，慰安所的生活在強制情況下極為痛苦。”

“政府藉此機會，向所有經歷過巨大痛苦并身心受到難以癒合傷害的所謂從軍慰安婦，不論其出身地，表達誠摯的歉意和反省之意。”

這是日本政府首次正式承認日軍強征“慰安婦”、承認軍方直接參與慰安所設置與管理，并代表國家作出道歉與反省的官方聲明。

發表這樣的談話需要政治勇氣。當時日本政壇已經開始右傾，民族主義情緒高漲。河野洋平及其支持者被右翼媒體和政客瘋狂扣上“賣國”“自虐史觀”的帽子。

與1995年的“村山談話”一道，兩份談話被視為日本反省二戰對外侵略歷史的標誌性事件。日本歷史學家、社會科學研究家和田春樹在《三聯生活周刊》的專訪中說，在“村山談話”與”河野談話”劃定了基線之後，“所有後繼的日本首相都不得不就歷史問題做出某種程度的反省，哪怕內心不完全讚同。”

進入21世紀後，隨著日本政治保守右傾化不斷發展，日本政府對“河野談話”和“村山談話”采取了表面沿襲繼承、實則淡化迴避的方針。2014年，日本政府還組織專家對“河野談話”出台經過進行專門調查，并形成報告稱“河野談話”的文案曾與韓國政府進行過協調，是“政治妥協的產物”，此舉遭到韓方強烈譴責。

如今，日本右翼政客更是頻頻突破底線，強軍擴武勢頭愈發明顯，“河野談話”和“村山談話”的歷史意義也愈發凸顯。

今年4月，河野洋平曾出席日本前首相村山富市的追思會，向老友道別。他說：“如今，政治再次進入動蕩時代，軍備擴張不斷加劇。這樣的時代裡，我們再也無法聆聽您繼續堅定呼籲和平的聲音，讓人感到無比遺憾。”不久前送別老友的這番感慨，似乎也成了河野洋平自身離去後的寫照。

“太平洋風平浪靜”

河野洋平出生於1937年，正值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父母為他取名“洋平”，寄託著祈禱“太平洋風平浪靜、世間再無戰亂”的美好心願。

由於童年時期面臨日本二戰的慘敗，這一世代的日本知識分子與政治精英普遍對軍國主義抱持極大的警惕。1967年，當選眾議員不久的河野洋平首次出訪海外，在塞班島，他看到滿山的二戰陣亡者遺骨，雙腿僵直，內心受到極大震撼，“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作為一名保守自由主義政治家，他主張“護憲”“裁軍”和“亞洲和平外交”。1994年，時任日本外相的河野洋平，代表日本政府首次向聯合國大會提交了廢除核武器決議案。

2008年，擔任日本眾議院議長的河野洋平在廣島主辦了八國集團（G8）眾議院議長峰會。此舉促成了各國政要對這座原爆城市的歷史性訪問，為日後國際政壇推動無核化進程奠定了基礎。

一生致力於中日友好

1972 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後，兩國曾一度迎來經貿往來密切、人文交流頻繁的“蜜月期”。這一黃金局面的出現離不開田中角榮、大平正芳、福田赳夫、村山富市、河野洋平等老一輩日本政治家的不懈努力。

河野洋平與中國緣分深厚，上世紀70年代便以議員身份踏上中國土地。此後他長期致力於中日友好，是日本政壇著名的“知華派”和“鴿派”代表。

1979年，河野洋平率領新自由俱樂部訪華，與時任中共中央副主席鄧小平熱烈交流3小時，後者親切地稱他為“洋平”。此前的1978年，鄧小平訪日，對河野說：“為了中日友好，需要太平洋的穩定，請永遠不要改你的名字。”

自2006年起，河野洋平擔任日本國際貿易促進協會的會長，幾乎每年都訪問中國，全力推動經貿合作與民間交往。《日本經濟新聞》10日稱，20年間河野洋平先後會見約30位中方高層人士。其中不少人曾多次會面，雙方各類對話交流累計超過70場次。

在2023年7月的訪華行程中，河野洋平明確表示日本企業界普遍不認同將經濟問題政治化，堅決反對“脫鈎斷鏈”，認為這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

2025年6月，他在訪華時表示，歷史不應被淡忘，更不應否認。過去無法改變，但未來可以努力創造。

今年5月，河野洋平病篤住院，彼時還在試圖安排6月的訪華行程。他對《日本經濟新聞》透露了自己的病情，并說：“雖然家人反對，但我還是想最後去一次中國。”

6月11日，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趙樂際就日本國際貿易促進協會會長、前眾議院議長河野洋平逝世向遺屬致唁電，對河野洋平逝世表示哀悼。

趙樂際指出，河野先生是日本資深政治家，也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長期致力於中日友好事業。1993年河野先生作為時任日本官房長官就“慰安婦”問題發表“河野談話”，至今仍在發揮積極影響。希望你們繼承河野先生遺志，為推動中日關係重回正常軌道發揮積極作用。

同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外交部長王毅就河野洋平逝世向遺屬致唁電，對河野洋平逝世表示哀悼。

王毅表示，河野先生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是有良知、有原則、有擔當的日本政治家。30多年前，在官房長官任上發表“河野談話”，體現正確歷史認知，時至今日仍在發揮積極影響。就任日本國際貿易促進協會會長後，身體力行、不辭辛勞，為推動中日關係發展、促進兩國交流合作作出重要貢獻。河野先生病重之時表達訪華期待，彌留之際仍牽掛中日關係，令人感佩。河野先生的故去是中日友好事業的重大損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