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聞網5月27日電（記者 崔隽）近期，歐盟在對華經貿方面動作頻繁。據《南華早報》等媒體報道，歐盟委員會正加速制定一項新型貿易工具，旨在應對中國的“產能過剩”問題。西班牙、法國、意大利、荷蘭近日聯合立陶宛共同提交了一份政策文件，試圖在本周五（29日）的歐委會會議上推動針對中國的更嚴苛貿易措施，矛頭直指所謂“不公平貿易行為”。法國總統馬克龍甚至提出可效仿美國征收所謂“301關稅”。

歐盟內部在對華貿易立場上有何變化？“歐洲版301關稅”可行性大嗎？在歐盟指責中國“產能過剩”的叙事背後，中歐貿易深層矛盾是什麼？若歐盟推出新型貿易工具，中方可能如何反制？

2025年10月13日，在英國費利克斯托港，中歐北極快航航線首艘貨船駛入碼頭。新華社發

五國聯合提案，歐盟內部對華立場仍有分歧

“此次五國聯合提案之所以引發關注，正是因為傳統上與鷹派保持距離的西班牙和荷蘭加入。這確實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歐盟內部對華強硬立場出現一定程度的‘趨同’傾向，但距離真正形成統一行動還有實質差距。”復旦大學歐洲問題研究中心主任、歐盟讓·莫內講席教授丁純接受香港中通社、香港新聞網採訪時如是分析。

他認為，歐盟對華貿易立場目前呈“三派鼎立”之勢。鷹派以法國、意大利為主導，溫和派則以德國為典型代表。“德國未簽署此次五國聯合提案，根本原因在於其製造業與中國市場存在結構性依賴，中國市場已深度嵌入其供應鏈，難以承受硬切割的代價。”另外還有保護主義傾向國，如波蘭、匈牙利等中東歐國家，其立場更多基於本國特定產業安全，并非系統性對華強硬。

2026年5月7日，在挪威首都奧斯陸舉行的第三屆中挪綠色合作研討會期間，與會人士體驗中國品牌電動車。新華社發

中國（深圳）綜合開發研究院金融發展與國資國企研究所執行所長余淩曲接受香港中通社、香港新聞網採訪時也指出，歐盟整體對華態度更加強硬，核心驅動力是將中國視為產業競爭對手，但歐盟內部并非“鐵板一塊”。

受訪專家都認為，當前歐盟內部真正形成統一對華強硬陣線面臨較大障礙。丁純強調，德國的務實立場是最大變量，只要其對華經濟依賴結構不變，就難以與鷹派統一。余淩曲也指出，歐盟各國面臨的產業競爭領域差異巨大，利益訴求多元，難以在所有涉華議題上達成高度一致。

政治和法律障礙重重，“歐洲版301條款”落地難度大

據法國《世界報》5月22日報道，法國總統馬克龍宣布將斥資15.5億歐元發展量子技術和半導體，他還建議歐洲效仿美國的貿易保護措施，以保護歐洲本土產業。他聲稱：“我們必須采取防禦措施，推動歐洲優先的保障措施，相當於歐洲版本的301條款。當我們的主權受到挑戰時，我們沒有理由不作出反應。”

301條款指的是美國《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款，是美國用以對他國貿易政策或做法進行調查，并授權總統采取單邊制裁（如加征關稅）的法律工具。近年來，美國頻繁以此條款對多國商品發起高額關稅和貿易限制調查，歐洲多國就吃過“301調查”的苦頭。

對於馬克龍提議效仿美國制定“歐洲版301條款”，丁純認為，其落地難度極大。

他指出，在政治層面，歐盟由27國組成，其制度設計天然決定了此類“一攬子單邊工具”的落地周期遠長於可單邊行動的美國。以歐盟反脅迫工具（ACI）為例，從提出到落地就耗時數年。

在法律層面，則面臨WTO合規挑戰。此類單邊工具與WTO多邊貿易體制下的最惠國待遇原則、關稅減讓承諾直接衝突。且301條款本質上是單邊貿易調查與報復工具，以美國自身對“不公平貿易行為”的定義為準，其合法性在WTO爭端解決機制下已被多次裁定受損。“如果歐盟效仿此類做法，意味著它從一個長期維護多邊貿易體制的倡導者轉型為效仿美國‘單邊主義’‘欺淩’和‘破壞基於規則的多邊貿易體系’的追隨者，這在道義和法律層面將面臨雙重批評。”丁純說。

同時，他補充指出，歐盟內部已有外國補貼條例（FSR）、反脅迫工具（ACI）、國際采購工具（IPI）等多項貿易防禦工具，這些工具在設計上本就涉及部分單邊認定，但都仍強調遵循“扭曲競爭”“經濟脅迫”等相對有限、可衡量的標準。若“歐洲版301”完全拋開多邊框架、裁量權收歸布魯塞爾，可能引發成員國在權力分配層面的反對。

總體而言，丁純認為，馬克龍的呼籲更像是為即將到來的關鍵政治會議定調的政治姿態，而非可迅速落地的政策路徑。

歐洲指責中國“產能過剩”，實際上“打錯方向了”

在經貿領域，近年來歐盟經常炒作中國出口所謂“產能過剩”。

余淩曲受訪時指出，產能過剩是當前全球許多行業的共同問題。“即便是歐盟自身的優勢產業，如汽車、奢侈品、酒類等，同樣面臨產能過剩。”他認為，當前全球面臨的共同核心問題是需求不足，而非供給過剩。

對於歐盟的指控，余淩曲認為其實質是對中國產業競爭力提升的焦慮反應，尤其中國在新能源汽車、光伏等領域的快速升級，使其感到壓力。更長遠來說，隨著中國產業優勢提升和產業鏈的完善，全球製造中心持續向中國轉移或強化，歐洲擔憂這種趨勢會侵蝕其長期競爭力。

在余淩曲看來，基於此，歐洲將“產能過剩”作為一個應對中國競爭挑戰的政治提法，但其實“打錯方向了”。他以特斯拉和大眾汽車為例，指出正確做法應當像他們一樣，“更好地利用中國在產能、產業鏈配套上的優勢，進而在新能源汽車領域佔據更多國際市場，而不是一味地指控并試圖封鎖中國產品”。

2025年9月10日，人們在德國慕尼黑國際車展的寧德時代展台洽談。新華社發

丁純受訪時也指出，所謂“產能過剩”指控，本質上是歐盟把自身產業競爭力下降歸結為外部競爭所致的選擇性歸因，更像是一種貿易保護主義的修辭術，而非嚴格的經濟學判斷。

他進而分析了中歐貿易結構的深層矛盾。“中歐貿易近半數為中間品貿易，但海關統計只能反映貨物跨境流動，而無法體現利潤分配。歐盟在對華服務貿易中持續保持順差（2024年超過500億美元），僅知識產權使用費每年就超百億美元——這些軟性競爭力是‘順差在中國、利潤在歐洲’的關鍵。真正的矛盾根源是中歐在高端製造領域從互補走向競爭，從傳統的‘歐洲設計—中國製造—全球銷售’模式，轉向‘中國設計—中國製造—中歐同台競技’的平行格局。兩國在汽車、機械、電動車領域從產業鏈上下游關係演進為直面競爭關係，而歐洲的能源、監管、制度成本劣勢使其在這一競爭格局中越發被動。貿易保護主義解決不了歐洲產業競爭力下滑的本質問題，只能是隔靴搔癢。”

全面“貿易戰”即將開打？

若歐盟執意出台針對中國企業的新型貿易工具，受訪專家分析指出，中方將在多層面予以堅決反制。

首先是精準打擊。丁純表示，這是中方已有成熟操作經驗的主要路徑。中方已針對歐盟對華電動車反補貼調查，對歐盟出口到中國的豬肉產品征收62.4%的高額反傾銷稅。白蘭地案也已終裁，但因價格承諾機制豁免主要幹邑品牌，體現了“威懾而非全面封殺”的思路。乳製品、工程塑料等也在調查範圍內。“若歐盟升級行動，中方可能對葡萄酒、奢侈品、高端汽車等政治敏感行業發起新的調查或關稅，直接打擊法國、意大利、西班牙等國的農業與消費品出口。”

中方還可進行規則博弈。丁純在採訪中指出，中方已在2025年認定歐盟《外國補貼條例》（FSR）構成“不當域外管轄措施”。若新工具出台，中方將加速在WTO發起合規性挑戰。同時，中方還可援引歐盟內部法律，在歐盟法院等層面挑戰其行政調查，以“以法制法”方式打亂歐方節奏。

此外，余淩曲提到，除了進行規則博弈，中方還可分化應對，如加強與那些歡迎中國投資的成員國（如德國、北歐國家）的合作，簽署雙邊投資貿易協定；同時主動宣傳中國高效產業鏈對全球創新的積極作用。

這是2023年7月10日拍攝的從德國杜伊斯堡返回西安國際港站的X8008次中歐班列。新華社發

受訪專家都表示，由於歐盟內部立場不一，許多國家仍希望與中國合作，這為通過對話管控分歧提供了空間。

丁純指出，中歐已在電動車案中通過價格承諾機制實現“軟著陸”，并重啟了貿易救濟對話機制。歐盟內部德國等務實聲音仍占分量，西班牙等國對華經濟利益訴求也未改變。在利益共生格局下，“貿易戰”不符合雙方根本利益，關鍵取決於歐盟能否克制升級衝動，以及中方能否在堅守底線的基礎上釋放合作彈性。

“整體來看，中歐貿易摩擦雖然近期面臨一些短期壓力，但雙方利益深度綁定、結構性互補的基本盤并未根本動搖。只要雙方堅持務實理性的基調，短期內升級為全面‘貿易戰’的可能性并不大，但貿易摩擦的常態化、工具化將成為中歐關係中的長期新變量。”丁純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