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局】陶短房:馬杜羅是“默契謝幕”麼?1月3日,美國動用特種部隊,輕易將幾小時前還“喊打喊殺”的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綁回美國,不僅震驚世界,而且立即打開了一隻名為“流言蜚語”的潘多拉魔盒。 有一種流言相信,馬杜羅之所以以這樣一種近乎“無厘頭”的方式輕易被抓去美國,實際上是迫於美方持續施加的強大壓力,採用這樣一種方式和美國達成一項“默契謝幕”的秘密君子協定:馬杜羅自己束手就擒,從而避免特朗普(Donald Trump)因放出狠話卻久不能兌現、或讓美國為兌現其狠話付出巨大代價、或讓美國被迫陷入阿富汗式長期危機泥淖,交換條件則是美方日後以他“主動配合投案”為由對其高抬貴手,甚至免罪釋放。 然而這種流言是不符合邏輯和迄今的事態發展軌跡的。 正如許多分析家,如英國著名歷史學家弗格森(Niall Ferguson)近期撰文指出的,特朗普對委內瑞拉的攻擊只是一個更大整體的一部分,即恢復1900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災難爆發前的那些年——的政治和外交格局,“這種鍍金時代的炮艦外交無疑意味著美國主導了中美洲和南美洲。它給該地區強加了一種準殖民地現實。每個國家的發展都或多或少受到美國的監督。每個國家的主權程度都取決於美國的允許”。特朗普對委內瑞拉的攻擊也并非孤立發生。,去年12月,特朗普政府發佈了《國家安全戰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文件,將西半球置於首位。該文件先談美洲,後談亞洲、歐洲和中東,并宣稱美國將“重申并執行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以恢復美國在西半球的霸權地位”。特朗普甚至已經為這種行為邏輯的計劃起了個名字——“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所以,上述流言的底層邏輯就不能成立。 特朗普本人自第一任期起就深受門羅主義影響,而他與共和黨內拉美裔極右翼政治勢力,如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參議員克魯茲(Ted Cruz)和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等,以及在“門羅主義”聲勢捲土重來上發揮重要作用的馬斯克(Elon Musk)等名人和右翼媒體人、網紅等的深層利益捆綁,又讓他在兩個任期均表現出對複活門羅主義的罕見熱情。他“逢民主黨必反”的行為邏輯也為此推波助瀾:既然“去門羅主義化”是民主黨奧巴馬(Balack)時代提出的,那他就必須反其道而行之。
這張拼版照片顯示的是2024年11月5日在美國密歇根州大急流城拍攝的特朗普(左)和2024年7月31日在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拍攝的馬杜羅。(圖片來源:新華社) 事實上過去不到一年裡重新入主白宮的特朗普在整個拉美都不遺餘力扶持親美保守派,包括為巴西前總統博索納羅(Jair M.Bolsonaro)護短,給阿根廷米萊(Javier Milei)站台,粗暴干涉洪都拉斯大選,露骨威脅哥倫比亞和墨西哥,不到一年間三次召開有拉美事務背景的“保守政治行動會議”(CPAC)大會,利用和自己淵源深厚的拉美福音派團體為自己造勢,等等。對委內瑞拉,他從夏天起就毫無根據地為馬杜羅強加了一個“太陽卡特爾販毒團夥(Cartel de los Soles)幕後黑手”的罪名,自10月起就不斷向委內瑞拉周邊調兵遣將,增兵數萬人之多,并通過襲擊船隻、扣押油輪、切斷航線等手段不斷預熱、加熱達數月之久,這種體系化的行動絕非上述流言所能解釋,也遠非僅針對委內瑞拉一國。 而目前這種“抓走馬杜羅卻沒有嘗試摧毀其國內體系”看似反常的作法其實是具備典型特朗普“管殺不管埋”特性的:去年他號稱“調停了10次停火”,但實際上他所調停的“停火”不論在柬泰邊境、盧旺達-剛果金邊境或以色列與哈馬斯衝突,都是“只求一時的成績,罔顧成績是否可持續”,特朗普一再抨擊民主黨讓美國持久陷入與自己無關的長期戰爭,卻執著於追求短期轟動效應,戲劇性輕鬆抓回馬杜羅足以滿足後一點,而委內瑞拉長期不確定性增加這前一點的副作用原本從來就不是其習慣考量的。 而在委內瑞拉方面,一方面委內瑞拉不論支持或憎惡查韋斯主義者都普遍不喜歡馬杜羅,另一方面他們也并不接受門羅主義,這體現在上一任期特朗普試圖扶持的“過渡總統”瓜伊多(Juan Guaido)最終“過渡”去了美國,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的激進言論遭到許多同為反對派領袖的委內瑞拉名人批評,而公認更有影響力的反對派代表人物如岡薩雷斯、卡普里萊斯(Henrique Capriles)等均對特朗普針對委內瑞拉的作法表示不配合甚至不滿。 缺乏軍事、安全經驗的馬杜羅在美國長期且十分明顯的敵意面前麻痹大意,輕信特朗普“談判解決問題”的欺詐,又對這種“不戰不和”局面下隨時隨地可能出現的危險渾無防範意識,在身邊少數心腹被滲透後輕易被從本方體系中“剝離”——事實上即便安全形勢遠不如他但軍政素質稍好的卡扎菲(Muammar al-Gaddafi)、薩達姆(Saddam Hussein)等,被敵對勢力抓獲都沒有如此容易,古巴前領導人卡斯特羅(Fidel Castro)更是在美國眼皮底下逃脫了創下歷史紀錄次數的美方暗算。因此,他的被捕并非“默契謝幕”,而是他本人的政治失誤和美方戰術成功的共同作用所致。 然而工會出身的他雖未必勝任總統、總司令職責,但未必不適合在身陷異國囹圄後在法庭上和媒體鏡頭前“彰顯硬骨頭”,一如被捕至處決期間的薩達姆,委內瑞拉國內形形色色的政治勢力也會出於自身利益,竭力配合他演好諸如“烈士”或“活烈士”等他能够勝任的角色。最新消息顯示,美方已決定以販毒甚至“非法持有槍械”等刑事罪名起訴他,目的是如魯比奧所強調的,用“執法行動”(law enforcement operation)為擅自發動戰爭自圓其說,這顯然不符合流言所謂“放過馬杜羅”的說法,而馬杜羅也已明確拒絕一切美方指控,強調自己系被綁架,這更顯然不是“自願被抓”的姿態。 門羅主義在拉美已逾200年,200年間美方一再背信棄義,上一個被美軍以“販毒”藉口抓回美國受審的拉美領導人——巴拿馬的諾列加(Manuel Noriega)曾和美國深度合作過,主動走出梵蒂岡大使館藏身處配合美方抓捕後,仍被美自1990年至2007年關押了長達17年半之久。殷鑒不遠,和美國關係“遠沒那麼熟”的馬杜羅即便果真面對如流言那樣的勸誘,又如何敢對這樣一個“習慣性背信棄義”的交易對象輕易“賭一把大的”? (本文作者為旅加學人、特約評論員陶短房,本網獲獨家授權刊發,轉載請註明出處)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編輯:王少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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