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游戲術語到網絡話題 學者解讀“美國斬殺線”為何引熱議香港新聞網12月31日電(記者 崔隽)近日,“美國斬殺線”在中文互聯網上討論熱度昇高。斬殺線(Death/KillLine)一詞源自游戲領域,指玩家角色血量低於臨界值時被秒殺的狀態。該詞被中國視頻網站B站博主引用解讀美國社會的某些現實狀況:當普通人財務狀況跌至該臨界點後,社會機制可能會通過醫療債務、失業、信用崩塌等連鎖反應迅速將其推向貧困甚至無家可歸的境地。 “斬殺線”為何會引起破圈熱議?哪些群體與此概念有關?從社會保障和福利制度到社會分層和階級流動,如何從不同角度看待有關“斬殺線”的討論?
2024年1月15日,在美國首都華盛頓,無家可歸者的帳篷被積雪覆蓋。新華社發 “斬殺線”獲關注,因其具有普遍性 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韓思齊日前接受香港中通社、香港新聞網採訪時指出,美國的貧困問題的確存在,雖然其嚴重程度可能根據運用何種貧困線的測量標準而不同,例如,失業多久算作長期失業,年收入低於多少美元算作貧困人口等,這些測量標準在不同城市和地區有很大差異,且各地治理能力也相差甚遠,導致有些城市的流浪人群和灰色產業從業者在街頭隨處可見。 她認為,“斬殺線”一詞所強調的是一種風險的叠加與連鎖反應。關鍵在於,個體在遭遇衝擊時,是否擁有足够的資源來抵禦後續風險,從而避免陷入貧困的深淵。“制度性安全網的存在與否、強度如何,是核心問題。個體輕易被‘斬殺’,往往說明安全網的薄弱。” “斬殺線”這一概念最初由B站UP主“斯奎齊大王”(也被網友稱為“牢A”)提出。該博主是一名在美國西雅圖高校就讀的留學生,兼職法醫助理。在12月8日發佈的視頻內容中,他探討了普通美國人的沉重醫療負擔,并用“斬殺線”一詞來比喻他們背負的經濟壓力。此外,他還分享了其他視頻,其中一段記錄了他在西雅圖遇到的無家可歸者和低收入群體的艱難生活。 隨後,“斬殺線”一詞在中文網絡迅速擴散,在知乎、抖音、小紅書、微博等平台引發大量討論。一些網友分享了美國人講述學生貸款和醫療費用負擔的視頻,也有人探討了他們認為美國無家可歸問題的結構性根源。 26日,美國《新聞周刊》(Newsweek)也報導了“斬殺線”在中國社交媒體走紅的現象,進一步探討了美國家庭財務脆弱性及社會保障議題,并指出美國的住房成本高於中國,家庭的抗風險能力也更弱,這使得美國民眾面臨的經濟困境在對比之下顯得更加突出。 目前對該話題的討論也蔓延至海外社交平台,Reddit上有關“斬殺線”真實性的討論帖已相繼湧現。一位名叫“crimbusrimbus”的網友寫道:“我以前從沒聽過這種說法,但說得太對了。我自認為經濟狀況還行,有一份不錯的工作,但如果我失業一個月左右,我的流動資產就為零了。現有的社會保障體系非常脆弱,一旦發生這種情況,就很難恢復,很容易被社會保障體系遺漏。” 也有對此話題持相反態度的聲音。例如,有美國網友認為,美國社會內部差異很大,“斬殺線”這一標籤忽略了地區差異和行業差異,討論中出現的極端案例更多是部分體驗者的感受,不宜泛化為普遍規律。 “斬殺線”為何會引發廣泛討論?對此,韓思齊認為:“首先,該詞源於游戲術語,易在游戲玩家(B站主要用戶群之一)中引發共鳴,比‘貧困率’等學術詞彙更利於傳播。另外,美國社會問題在中國網民中受關注,部分原因是人們驚訝於美國這樣的富裕國家也存在嚴峻的貧困問題,與大眾想象不同。” 更關鍵的是,“斬殺線”引發熱議,也因該現象在當前突發事件和災害頻發的國際社會具有普遍性。“風險的叠加與放大,絕非美國獨有。安全網薄弱問題在不同社會都存在,且其影響可能從較低階層擴展到中產階層。例如,AI導致多國IT行業裁員,高收入從業人員也可能被‘斬殺’,由此可見這個問題是普遍的,波及世界的。因此,該概念獲得廣泛關注可以理解。”韓思齊說。 誰在經歷“斬殺”? 在關於“斬殺線”的討論中,有三個群體被頻繁提及。首先是最具代表性的無家可歸人群。美國住房和城市發展部2024年《年度無家可歸評估報告》的時點計數數據顯示,2024年1月的時點計數顯示,美國單夜無家可歸者總數達到771,480人,這是有數據記錄以來的最高值,相當於每10,000名美國人中就有23人處於無家可歸狀態。 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2023年發佈的《邁向新認知:加州無家可歸者全州研究》指出,許多無家可歸者是因突如其來的變故,一蹶不振跌破生存閾值,與“斬殺線”概念所描述的情況相似。研究者進行深度訪談時,不少人提到,失業是直接導火索——而失業的原因可能是自身受傷、患病、需要照料家人或家庭成員離世;還有人因感染新冠長期患病、隔離無法上班,又缺乏工作保障,最終失去收入來源。 無家可歸的困境,讓就業變得異常艱難,形成了“無家可歸→找不到工作→更難脫離無家可歸”的死循環。上述研究顯示,僅18%的無家可歸者有工作收入,其中8%為正式就業,11%為非正式就業或零工。40%的人靠回收廢品、打零工獲取收入,僅有2%能獲得養老金或退休金。長期來看,70%的人已超過2年未每周工作20小時以上,即便是18-62歲且無身心殘疾的群體,也有62%長期脫離正式勞動力市場。 另一個群體是正站在“斬殺線”上的ALICE群體。ALICE是“Asset Limited,Income Constrained,Employed”的縮寫,即“資產有限、收入有限、有工作”,代表美國收入高於聯邦貧困線但經濟不安全的家庭。
3月28日,顧客在美國紐約市一家超市購買食品。新華社發 美國非營利組織United For ALICE發佈報告稱,2023年,美國估計有42%的家庭生活在ALICE線以下。報告指出,“ALICE家庭”的收入雖然高於聯邦貧困線,但難以負擔所在地區的基本開銷,美國政府關於貧困家庭的統計并不能準確反映美國家庭真實的經濟壓力。許多媒體報導也顯示,ALICE 群體面臨的困難包括住房成本、醫療費用、交通和兒童照護等,這些支出在過去十年增長速度超過工資增長。 此外,對“斬殺線”的討論還涉及了恐懼跌落的中產階級群體。與無家可歸群體和ALICE 群體相比,中產階級似乎是生活優渥的代名詞,與“斬殺線”距離遙遠。但一些研究和數據顯示,隨著經濟壓力增大,無法負擔基本生活成本的中產“困難群體”并非不存在。 在分析了美國160個大都市區中產階級家庭的生活負擔能力後,布魯金斯學會在12月初發佈研究報告指出,約三分之一中產家庭無法負擔包括住房、醫療等基本開支,反映出中產收入與生活成本之間的差距。 系統性“連招”?“美國夢”褪色? 圍繞“斬殺線”這個概念,其中一些討論指向了制度性原因和美國醫療、金融、教育等系統性脆弱環節。 在韓思齊看來,“斬殺線”確實反映了美國的一些社會問題和結構性風險。“美國的醫療、教育等基本社會服務成本高昂,同時稅收相對較高,使部分人難以積累儲蓄。成年人失業可能失去醫療保險并無力償還貸款,即使是未成年人,也面臨著貧困風險。美國學者曾在若干大學進行田野調查,發現當假期來臨,學校不再提供住宿和餐廳等服務時,來自階層較低家庭的學生尤其容易陷入貧困危機,甚至有女大學生為了能吃上一頓飯,使用網絡約會軟件,約見經濟條件好的男性,以期對方能够為餐費買單。雖然案例可能是個例,但學界對美國社會經濟結構兩極化(polarization)加劇現象已研究多年。” 此外,她補充說:“我們也許會好奇,美國貧困人口不會向父母和親戚朋友求助嗎?當然也會。但我的理解是,東亞的強規範性家庭主義,具有更強的代際互賴與孝道規範,相比之下,美國主流文化強調成年後的獨立,代際支持的可接受度總體仍弱於許多東亞社會。美國的代際支持更多被理解為應急過渡,而東亞更常被理解為家庭責任與常態化的資源再分配。 ”
1月5日,在美國紐約曼哈頓,行人通過擁堵減緩區內的一個人行橫道。(圖源:新華社) 當把“斬殺線”概念放置在美國社會整體文化價值觀層面觀察,會發現過去“美國夢”的核心叙事是努力就能向上流動,而“斬殺線”想揭示的是一次意外就可能向下墜落,難以翻身。對於這種理念與現實之間的矛盾,韓思齊分析道:“美國學界很早就已經認識到,‘美國夢’是一個理想化圖景,現實是美國在富裕國家中代際階層流動總體偏低,向上流動不易,同時階層流動存在明顯的種族、區域與多維差異。” 她進一步指出:“‘美國夢’本質是一種優才主義,有能力者通過自力更生,在市場上創造更高價值,從而得以向上流動。當努力工作的成年人缺乏上升通道,反而‘被斬殺’,迅速向下跌落,這種境況顯然是對“美國夢”信念的一種挑戰。”(完) 【編輯:崔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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