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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壓中的香港警察:以前太溫順了

时间:2019年12月31日 14:36  稿件来源:新京報


10月7日,香港警察在旺角巡邏。

  2019年6月至今,香港風波不斷。黑衣示威者與香港警察的暴力衝突逐漸升級。警務處處長鄧炳強表示,過去半年多來,不斷有人用假新聞和假消息,煽動社會對警方的仇恨和誤解,分化市民和警方以及警隊內部。但警隊並非孤獨,而是有好多市民和機構支持。

  12月30日,一些香港市民在灣仔警察總部附近,遊行撐警。他們舉著國旗和區旗,大聲呼喊著“支持警察,嚴正執法。”

  12月30日當天,香港警方在社交網站上發布視頻,回顧了香港警隊在過去7個月止暴制亂的情況。警務處處長鄧炳強表示,過去半年多來,有不少犯法、支持犯法和暴力的人,想削弱警方的執法能力,不斷用假新聞和假消息,煽動社會對警方的仇恨和誤解,分化市民和警方以及警隊內部。但警隊並非孤獨,而是有好多市民和機構支持。

  鄧炳強說,市民對暴力已感到厭倦,他向使用暴力的人喊話稱,他們的行為不會得到社會支持,警方會盡一切辦法拘捕他們。

  香港警察公共關系科向新京報記者提供的數據顯示,從6月9日到12月29日,一共有544名警員在行動中受傷。

  “仿佛一夜之間,變得亂糟糟”

  那是一枚自制燃燒彈,簡單易做,瓶子里灌上汽油,點燃瓶口塞著的布條,劃著火光就飛了過來。

  瓶子落在阿珍面前,瞬間爆燃,接著黑煙彌漫,空氣變得焦灼,充滿燃燒的味道。除了燃燒瓶,呼嘯而來的,還有下雨一樣的磚頭。

  2019年6月中旬,香港警隊機動部隊女警阿珍接到命令街頭執勤,不敢相信自己會面臨這樣的境地。“原本理性、克制的示威活動,仿佛一夜之間,忽然全變了,變得亂糟糟。”她說。

  示威者們四處設置路障,阻斷交通,擾亂秩序,甚至砸毀一些店鋪,試圖給香港政府施壓。警察的任務則是驅散示威者,恢復街面平靜。

  從警21年的警長阿華也說不清楚,為何示威活動會變得暴力。他說,香港每年大大小小的遊行上千次,警方會向遊行者下達不反對通知書,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遊行都能順利進行,警察還會幫助遊行隊伍維持交通秩序。

  而如今暴力持續不止,觸目驚心。有人砸壞商鋪飯店,有人搗毀地鐵售票機和屏蔽門玻璃,有人在交通要道設置路障,甚至縱火,一些講普通話的人被圍堵,落單的警察也被圍毆。

  阿珍和阿華分屬不同的防暴小隊,但任務一致——驅散暴力人群。

  防暴護甲、胡椒噴霧、警棍、防毒面具、一支能發射催淚彈的防暴槍,還有裝著六顆子彈的左輪手槍。20多斤重的防暴裝備,背負在防暴警員身上。

  他們手持防暴槍,向前邁步,對著空中射出催淚彈,後退,裝彈,邁步,再開槍。

  11月12日,阿華參與了香港中文大學(以下簡稱“港中大”)著名的“二號橋衝突”事件。有示威者占據港中大校園內的二號橋,向橋下的東鐵線地鐵路軌和吐露港公路投擲單車等雜物,阻斷交通。

  當日,阿華所在的小隊50多人在二號橋上建立防線,跟50米外的數百名示威者對峙,下午3點左右,警方使用防暴槍發射的催淚彈和霰彈槍發射的布袋彈驅散示威者,示威者則向警方防線投擲燃燒瓶、磚塊,“10多分鐘時間,我們打了300多顆催淚彈和布袋彈,然後持盾牌和警棍衝散了示威者。”

  在衝突至今6個月的時間里,無論是阿華還是阿珍,他們每天至少工作13個小時,最長連續工作40個小時,吃能量包充饑,睡在警車里。香港夏日30多度的濕熱天氣,常使他們汗流浹背。

  半年來,每天能和同事一起平安下班,阿珍就倍感欣慰。唯一的一次受傷,是在向暴力示威者疾速推進時,負重的她摔倒在地,雙膝紫腫,三個星期才治愈。

  針對警察的襲擊時有發生

  最近一段時間,香港警察使用催淚彈被質疑為濫用武力,阿華和阿珍則認為,這符合操作規範。

  “大的原則是超過50人非法集結,對方扔汽油彈和磚頭就可以使用催淚彈。催淚彈聲音巨大,煙霧彌漫,目的是為了驅散,是最低級、最安全的武力,可以說催淚彈的傷害性比警棍還低。”一名退休的香港警署警長告訴新京報記者,催淚彈射程六七十米,釋放的煙霧能讓人呼吸困難,而布袋彈射程20多米,能讓單個人失去反抗能力,兩種武器均不會致命。

9月29日,香港警察在金鐘抓捕破壞公共設施的示威者。
9月29日,香港警察在金鐘抓捕破壞公共設施的示威者。

  “跟警方的催淚彈相比,暴力示威者的武器有汽油彈、腐蝕液體、弓箭、綁有鐵釘的石油氣罐、磚塊。”阿華說。

  近期針對警察的襲擊時有發生。8月12日,一名警員在尖沙咀警署內執勤時被暴徒投擲汽油彈燒傷雙腳。10月13日,巡邏小隊警員Alex在觀塘地鐵站執勤時,被一名襲擊者持刀刺中脖子,鮮血直流。經過四個多小時的手術,至今仍在康復中。11月17日,一名警察傳媒聯絡隊隊員在香港理工大學附近,被人用弓箭射中小腿。

  “警察使用多少程度的武力,要看他們受到了多少襲擊,針對警察都是致命的暴力襲擊,而警察使用的是低層次武力,我不認同警察使用了過多的武力。”遇襲警員Alex說。

  香港警察公共關系科向新京報記者提供的數據顯示,從6月9日到12月29日,一共有544名警員在行動中受傷。

  觀塘警區警民關系主任譚汝喜曾從事與海外其他執法機構的聯絡工作,認識許多世界各地的警察。

  “他們對香港警察的評價是,很專業很克制,他們跟我說,如果現在的情況在他們國家發生,他們討論的不是有多少人受傷,而是有多少人死亡,他們很欣賞香港警察的作風。”譚汝喜說。

  但阿華坦承,按照嚴格的執法操作規範,如果暴力人員不反抗了,警員應該停止武力,但這個尺度在衝突現場並不好拿捏。

  7月21日,有白衣人在元朗地鐵站無差別攻擊乘客,警方被指未有效制止襲擊,被稱“警黑勾結”。8月11日,有消息稱尖沙咀警署外一名少女被警方的布袋彈擊爆眼球。8月31日,傳言稱警方在太子站地鐵內打死人。

  面對這些傳言指責,阿華也希望能夠還香港警察一個清白,“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警察可以合法使用武力”

  62歲的退休警長李龍生1977年加入警隊,他認為,此次事件香港警察備受指責,聲譽一落千丈,源自香港人對警察不切實際的過高預期。

  李龍生入警當年,趕上數千名警察衝擊廉政公署,毆打廉署人員,並要求不被懲罰,“無論是英籍警察還是香港籍警察,名聲一直不好,但市民都很怕警察,去店里買東西,沒人敢收警察的錢。”

  李龍生曾談過三個女朋友,她們的父母一聽說他是警察,極力反對,“背地里,市民都喊我們是有牌照的爛人。”

10月13日,旺角,香港警察清理示威者留下的路障。
10月13日,旺角,香港警察清理示威者留下的路障。

  1997年香港回歸前後,香港的暴力犯罪減少,加之香港電影的烘托,香港警察的形象大幅度提升,並以專業、高效聞名世界,是香港警隊的“高光時刻”,獲贊為全球最佳紀律部隊。一部由梁朝偉主演的警匪片《新紮師兄》一度風靡香港,影視劇里香港警察的風采讓阿華著迷,和許多年輕人一樣,看了這部劇,立志要當警察。

  阿珍曾是寫字樓里的一名白領,她想找一份更有挑戰性的工作,辭職應聘警察。警察學院培訓畢業後,先去巡邏隊、機動部隊、衝鋒隊、特勤隊,最後又調回機動部隊。新入職的警員如今月薪兩萬一千港元左右,每年加薪一千港元,“在香港算是相對體面的職業。”阿珍說。

  與香港電影中警察偵破國際大案、警匪街頭槍戰的演繹不同,現實中港警處理的案件大多瑣碎。阿珍說,她在灣仔執勤時,下午3點到晚上12點,接到的案件超過100個,打架、偷東西到違停、吵架,事無巨細。

  阿華處理的事情更加瑣碎,“貓上樹下不來、鳥叫吵人、狗走丟了,甚至孩子不做作業,都會有人報警,都要去解決。”這些工作讓他覺得,自己更像是一個上門服務的客服。

  退休警長李龍生認為,正是這種瑣碎細致,使得港警與市民關系融洽,“警察天然的武器就是威嚴,當市民喜歡警察,就相當於警察放棄了這件武器。現在警察上街打催淚彈,只不過幹了該幹的事情,但人們就受不了了。”

  “香港人太久沒有見過催淚彈了,他們覺得香港警察像溫順的貓一樣,但他們不知道,警察可以合法使用武力。”上述退休警長說。

  “不能因為顏色不同而對立”

  燃燒瓶與催淚彈交織,黃色火焰和白色煙霧在香港街頭彌散。人們也用顏色劃分陣營,變得難以溝通。

  對警察的態度更加極端化。一些暴力示威者甚至開始針對警察個人,他們張貼警員的家庭子女信息,揚言報復。

  譚汝喜的住址、電話以及家人信息等個人資料就被人貼在網上。他和孩子半歲時的一張合影也被人翻了出來,照片一側,寫著一行針對孩子的汙言穢語。

9月29日,香港警察在銅鑼灣警戒。
9月29日,香港警察在銅鑼灣警戒。

  譚汝喜說,有一周的時間,他的家人連續不斷接到騷擾電話,收到恐嚇信息,“太太得知自己懷了二胎的那一天,很多人給她打電話,全是騷擾言語,太太不是警務人員,是普通香港市民,當晚她就崩潰了,在我面前失聲痛哭。本來剛懷上寶寶是一件開心的事情,但是完全沒有喜悅之情,最近幾個月,好幾次差點小產。”

  香港機動部隊校長、英籍總警司莊定賢的家人和孩子也“被人肉”,他13歲的女兒在學校甚至被體育老師灌輸“應該對父親做的事感到惡心”。

  如今,譚汝喜和其他被起底的警員家庭一樣,生活受到很大影響。他不再讓孩子上街,自己和父母陪同太太一起出門,“我和太太是好客之人,現在對人比較謹慎,不會邀請別人來家里做客,以前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自己的生活,現在什麽都不說了。”譚汝喜說,他最慶幸的是,親戚朋友都非常支持他。

  阿珍最直觀的感受是,風波之前,她在馬路上給違章車貼告票(類似於罰單),車主頂多嘮刀兩句,“風波之後,車主張口就罵黑警。”

  讓阿珍痛心的是,“顏色”侵蝕了親情。以前每個月,警員阿珍一家人都會聚餐,如今因為和家人的立場不同,聚餐也取消了,“我和老公站藍營,姐姐姐夫站黃營,父母吃瓜中立。”

  姐姐姐夫曾勸阿珍,“不要再做警察啦。”

  “不做警察你養我啊。”阿珍懟回去。不歡而散。

  交友的標準不再是志趣相投,而是立場一致。在朋友群里,總能看到親朋轉發辱罵警察的留言,半年來,阿華和阿珍不再跟黃絲朋友、黃絲同學聯系,“免得爭吵。”

  甚至連吃飯的餐廳,都有藍營黃營之分,有人還畫出了香港“藍黃商戶地圖”,加以區分。在尖沙咀,兩家冰室因為藍黃立場不同,各自驅趕不同立場的食客,而店鋪又被持不同立場的人員打砸。

  “大家都是香港人,不應被分成不同的顏色而變得對立。”阿華說。讓他欣慰的是,有次他在機場執勤,乘客偷偷走到阿華身邊,小聲說“加油”“撐警”,給他打氣,公園帶著孩子散步的媽媽,遠遠地向他豎大拇指。

  “希望各方盡快彌合裂痕”

  觀塘警區警民關系主任譚汝喜想搞清楚,為什麽香港一下子變成了這樣。

  有示威者被抓,譚汝喜會去問他們,“破壞自己的家園,破壞自己搭乘的地鐵,這對你爭取的任何一件事的幫助是什麽呢?很多時候他們都回答不了。”

  一名香港出租車司機告訴新京報記者,他對內地的了解主要是來港旅遊的內地遊客,而對許多內地人來說,提起香港,想到最多的是粵語歌、港片,同樣缺乏深入了解。

9月29日,香港警察在銅鑼灣警戒。
9月29日,香港警察在銅鑼灣警戒。

  如今,阿珍仍每日執勤,下班後聽內地流行音樂,不看電視不看新聞,靠養貓養狗排解壓力。

  今年7月份,阿珍在內地開通了微博,想加深對內地的了解,“以前港警很少看內地新聞。”開通不到4個月,粉絲數就過了4萬。

  “以我不服輸的性格,自從6月中旬開始,就不再穿黑色衣服,全身除頭發外,都沒有黑色。”她在微博上寫道,贏得了內地粉絲一片贊譽。

  讓譚汝喜和阿珍欣慰的是,針對暴力示威者,香港市民的和平“撐警”集會讓他們感動。11月16日,“香港和平力量”組織在香港港島金鐘發起撐警集會遊行,呼籲“反暴力、愛和平、撐警隊、護安寧”,市民手持“支持香港警察”的標語並高呼“警察加油”。

  一名參加集會的女士硬咽著告訴新京報記者,她家樓下天天有人搬磚砸磚,樓下的護欄全被拆光了,出門都是沙坑,車子推不出去,自己的寶寶十分害怕。

  “任何家長、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不想見到小朋友在暴力和沒有道德的環境中成長。如果警察不止暴制亂,我們香港就完了,東方之珠就完了。”一對帶著寶寶參加集會的夫婦說。

  阿華說,當下最緊要的,是各方如何彌合裂痕,回到當初一起“飲早茶、吃宵夜”的香港,“香港的自由並沒有減少,大家應該坐下來談,大家秉持法治理念,回歸理性,香港仍可以渡過難關。”阿華說。

【編輯: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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