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分社正文

“娶婦得公主,平地買官府”:駙馬薛紹的兩幕人生大戲

时间:2019年12月23日 15:34  稿件来源:澎湃新聞


電視劇《大明宮詞》中的薛紹

  近日考古學界最轟動的發現大概就是太平公主的第一任丈夫薛紹的墓和墓志被發現了,大家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大明宮詞》中少年太平掀開薛郎面具的那個瞬間——驚鴻一瞥,是太平那一刻的心境,也如同薛紹留在歷史上的印記。

  如果歷史是一幕舞台劇,薛紹只出場過兩次,一次是他和太平公主的大婚,一次是他的兄長薛顗卷入越王貞叛亂,他被牽連入獄,最終餓死獄中。兩段記載,寥寥數十字,只有結果,不見緣由。他的墓志會不會告訴我們更多信息,目前還不太清楚。不過虛飾的墓志其實並不會比史書無意中記錄下的一些細節更為真實,也許我們可以試著將歷史的碎片拼接出這兩幕大戲背後的故事。

  太平和薛紹有可能一見鐘情嗎?

  和太平公主的婚姻是薛紹一生中的高光時刻,這段婚姻的起點,是不是真的如《大明宮詞》所說的是太平對薛紹的一見鐘情,史書當然沒有任何記載,不過卻也並非完全沒有可能。《新唐書》記載太平公主一日穿上武官的衣服在父母面前歌舞,高宗武後大笑,問她,你又不做武官,穿這個幹嘛呢?公主說,我可以把衣服賜給駙馬啊。高宗武後這才想起女兒大了,要出嫁了,之後很快便選了薛紹作為駙馬。所以這個時候高宗武後根本還沒有想到為太平公主擇婿,是她自己非常聰明地主動表達了心願。唐代貴族少女結婚年齡都很早,武後自己十四歲就入宮做了太宗才人,可是這個時候她卻還沒開始謀劃女兒的婚姻,可見當時的太平公主年紀應該還小。對於一個正值妙齡的少女而言,如果不是事先心有所屬,似乎不會那麽主動地求嫁。而薛紹其實也應該不是武則天心中理想的女婿人選。《資治通鑒》中記載了武後對這段婚姻的看法:“天後以顗妻蕭氏及顗弟緒妻成氏非貴族,欲出之,曰:‘我女豈可使與田舍女為妯娌邪!’或曰:‘蕭氏,瑀之侄孫,國家舊姻。’乃止。”這里提到的蕭瑀是梁昭明太子之後,娶了太宗女襄城公主,不過蕭氏和他的親屬關系其實已經很遠了,而成氏的確不是高門大姓,田舍女的稱謂或許並不太算誇張。在特別講究門當戶對的士族社會,薛紹兄弟所娶的妻子暴露了他們家庭的尷尬狀況。

  薛紹出身河東薛氏南祖房,隋唐之際,這支中最有影響的一房是傳說因為“空梁落燕泥”一詩為隋煬帝嫉妒因而被殺的薛道衡一系。薛道衡的兒子薛收早年追隨太宗,是著名的秦府十八學士之一,薛收的兒子薛元超是高宗朝宰相,更重要的是,他不到二十就在高宗身邊任職,與高宗的友誼保持終身,是皇帝最信任的大臣之一。另一方面薛氏又有與皇室聯姻的傳統,薛紹之前,家族之中已有三四代尚公主,薛紹本人即是太宗女城陽公主的兒子,也就是高宗的親外甥。不過城陽公主晚年卷入宮廷中最為忌諱的巫蠱之事,丈夫薛瓘因而被貶為房州刺史,公主隨行,夫妻二人最後都病逝於當地,應驗了他們結婚時“二火皆食,始同榮,末同戚”的占辭。這時薛紹還只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父母被貶出京城的時候薛氏兄弟應該更小,可以想見這一變故對這個家庭的打擊,薛紹的弟弟早早與出身寒微的成氏結婚不知是否與此有關。無論如何,從家庭層面而言,薛紹並不是一個必然的人選。不過據說薛紹的父親頗有風儀,薛紹的樣貌大概率也不會太差。而太平作為高宗武後最寵愛的公主,出入宮中並無特別限制,因此與表兄一見鐘情的情節還是有它發生的土壤。可以相信,如果不是太平突然提出結婚,武後應該會安排自己唯一的女兒和武家聯姻——這其實也是皇室婚姻的慣例——長孫皇後的三個女兒,除了一個夭折以外,其他兩位都嫁入了長孫家族。中宗的幾個女兒,基本都嫁給韋、武子弟。只是太平給她來了個猝不及防。

  不過從高宗這一方面而言,他應該是非常贊成這門婚事的,高宗與城陽公主的感情可能不錯,夫妻二人的死訊傳來,高宗“哭之甚慟,五日不視事”,讓女兒和親外甥薛紹聯姻,當然是他所樂見的,何況外甥還是自己最信任的朋友薛元超的侄孫。

  永隆二年(681)七月,太平公主的婚禮在長安萬年縣廨署盛大舉行。長安城以中軸線朱雀大街為界,東邊歸萬年縣管轄,西邊則歸長安縣,萬年縣的廨署就在朱雀大街以東的宣陽坊。從大明宮的西南門興安門出發,往南直走三坊,就是婚禮現場。因為唐代婚禮都在晚上舉行,燃燒的火把把沿路行道樹葉都烤焦了。來到廨署前,卻發現公主的輅車過於高大,進不去,差一點就要把隋代最著名建築師宇文愷親手設計的縣衙大門給拆掉了,幸虧高宗及時下旨,拆了圍墻才保住了大門。

  其實一般公主出嫁,都是由宮中送至新人宅第,安樂公主的婚禮就是這樣的模式,太平公主為什麽卻偏偏選了萬年縣衙署作“婚第”?其實也不奇怪。當時高宗武後絕大多數時間都住在洛陽,公主大婚前一年十月方從洛陽還長安,婚禮辦完後不到一年又回了東都,所以估計那時太平公主在長安不一定有宅第,即使有也不見得適用於辦婚禮。何況當天皇太子李顯也同時納妃,從當時觀禮官僚的詩歌來看,兩場婚禮似乎是一起辦的。或許因為這些原因才會比較特別地放在萬年縣衙吧。

  大婚過後的薛紹隱入了歷史的後台,我們只知道他和太平公主的婚姻持續了8年,生了兩男兩女4個孩子,感情應該非常不錯。然而好景不長,風暴終於還是來了。

劇中太平公主和薛紹初遇的場景
劇中太平公主和薛紹初遇的場景

 

  薛紹為什麽必須死?

  垂拱四年,越王貞和他的兒子瑯琊王衝起兵反武,叛亂很快被平息,卻不料事連薛紹的兄長薛顗,還把薛紹給牽扯進來。關於這件事,《舊唐書》和《新唐書》有不同的記載。《新唐書·瑯邪王衝傳》稱“濟州刺史薛顗與其弟紹謀應衝,率所部庸、調,治兵募士,衝敗,下獄死。紹……以主婿不加戮,餓死河南獄。”而《舊唐書·太平公主傳》則稱“紹,垂拱中被誣吿與諸王連謀伏誅”,認為薛紹是冤枉的,而《新唐書》卻言之鑿鑿,似乎不容質疑。那麽事實是否果然如此,我們不妨來看看越王貞叛亂的前因後果。

  越王貞叛亂發生在垂拱四年(688)七月,起因是本年的春天,武後開始造明堂,當時傳說武後打算在明堂建成之日把在外任刺史的李唐宗室都借機召回長安,一並誅殺。在高宗去世之後,武後為了安撫宗室,把高祖、太宗的兒子都派到各地去做刺史,這就給了他們充分的活動空間。在這個消息傳出之前,高祖子韓王元嘉和他的兒子李譔已經在與越王貞父子密謀倒武,當時不少在外任刺史的宗室皇親都參與了此事。因為刺史是能調動本州及屬縣兵馬的,所以河南河北幾州聯合起兵的話,還是有很大的勝算。而與此同時,武後方面也的確在籌劃著除掉李唐宗室,武後的侄子,後來差點被立為武周皇太子的武承嗣就大力勸姑母“盡誅皇室諸王及公卿中不附己者。”(《舊唐書·武承嗣傳》)所以當武後打算在明堂落成的時候誅殺李唐宗室的小道消息傳來,越王貞的兒子瑯琊王衝第一個沈不住氣了,在其擔任刺史的博州(今山東聊城附近)宣布起兵,並且告諸州宗室一同舉事。然而同盟什麽的是最靠不住的,消息發出之後,除了瑯琊王的老父親越王貞因為父子情深才在豫州(今河南駐馬店)響應,其他都石沈大海,甚至有人在屬下的脅迫下向朝廷告發,所以很快,朝廷派來的大軍便兵臨城下。瑯琊王衝起兵七日,便已為手下所殺,都還沒來得及和朝廷軍隊打上照面。越王貞抵抗得稍微久一些,前後二十多天,兵敗自殺。這場鬧劇一樣的叛亂給了武後誅殺李唐宗室最好的借口,當時實際參與過密謀的宗室多數都在九月最初的一波審訊後集體被殺,孰料不久以後,薛氏兄弟也被牽扯進來。

  薛顗當時擔任濟州刺史(今山東濟寧),與瑯琊王衝任刺史的博州隔著黃河相望。《新唐書》稱薛顗的罪狀是欲以所征收的庸調制造武器募集士兵。庸調是唐代前期國家所征收的兩種賦稅,調是戶稅,每戶每年都需要上交一定量的布匹,庸則是用來抵償法定勞役的錢物。庸調的征收和上交都有規定時間,一般是仲秋八月開始征集,九月運送至長安或者洛陽。這就發現有破綻了。瑯琊王衝起事是在七月,當年的庸調還沒開始征收,去年的也早該上交國庫了,使用庸調一條就不成立。尤其重要的是,瑯琊王衝起兵最初,先打算“渡河攻濟州”(《舊唐書·瑯琊王傳》)。如果薛顗是友軍,那應該像之前“分報韓魯霍越紀等五王”(《舊唐書·越王貞傳》)一樣讓薛顗起兵便是,何至於第一時間去攻打他所守的濟州?何況薛顗的弟弟薛紹還是武後寶貝女兒太平公主的丈夫,去聯絡他造反,基本相當於自投羅網。果然在第一輪審訊中,負責的殿中侍禦史楊季昭怎麽也沒辦法搞到實錘。照理女婿家無罪,武後應該高興才是,沒想到她居然大怒,把秉公執法的楊禦史流放到了沙州(今甘肅敦煌),換上著名的酷吏周興繼續審,終於把薛家的罪名給坐實了。

  到這里,事情就很清楚了:薛家的罪是武後欽定的,薛氏兄弟必須要死。這就是為什麽明確與參與密謀的霍王元軌還可以流放黔州(雖然走到半道上也被處死了),而薛家三兄弟卻直接在這場大清洗中被殺了。

  那麽究竟為什麽武後執意要對薛家下手,史缺有間,已經無法得知真正的答案,不過還是有幾個因素值得關註。剛出土的薛紹墓志中把他的死因歸於薛懷義和周興的陷害。周興當然是最後鍛煉成獄的關鍵人物,不過事情的起因大概還是和薛懷義有關。

  薛懷義原名馮小寶,本是長安市井小販,因與高祖女兒千金公主的侍兒私通,就此搭上了千金公主,於是公主就把他當禮物獻給了武後(武後後期最寵愛的面首張昌宗張易之兄弟也是太平公主推薦給母親的),武後召見之後,大加寵幸,因為覺得馮不是大姓,所以讓他改名薛懷義,並且和薛家合了族,還要求薛紹“以季父事之”(《舊唐書·薛懷義傳》)。但實際上“懷”是薛紹祖父輩的取名用字,也就是說,武後實際上是讓薛懷義作了薛紹他們的爺爺!垂拱年間又正是薛懷義最受寵幸的時候,四年春天,武後拆毀了象征著男性皇帝權威的洛陽皇宮正殿乾元殿,在遺址上開建宣示權力的明堂,而這項重要的政治任務就交給了薛懷義。也就是在這一年,薛氏兄弟走向了窮途末路。這期間發生了什麽,今日已無法知曉,也許是薛氏兄弟無法忍受薛懷義的挑釁與侮辱,終於發生了正面衝突,結果當然是薛家的一敗塗地,畢竟武後對於她所寵愛的面首一向是絕不容許他人非議的——十七年後,因為私下議論二張,中宗和韋後唯一兒子李重潤和武承嗣的嫡長子武延基被武後重杖決殺,武延基的妻子,中宗的女兒永泰公主也受此驚嚇難產而死。這些都是武後的嫡親孫輩,處死尚且絕不留情,女婿一家又算得了什麽。

考古工作者近日宣布唐駙馬都尉薛紹墓的最新考古發掘成果,長埋於鹹陽一千三百一十四年的薛紹墓重現人間
考古工作者近日宣布唐駙馬都尉薛紹墓的最新考古發掘成果,長埋於鹹陽一千三百一十四年的薛紹墓重現人間

  余波:太平公主為何改嫁武承嗣?

  太平公主對此事的態度如何,我們當然無法得知,但是她終究從一個可以在父母面前自在舞蹈,從容表達心願的少女,變成了即使深受母親器重與信任,卻仍舊“畏懼自檢”,只能靠“崇飾邸第”(《舊唐書·太平公主傳》)來掩飾內心不安的女子,這其中的轉變,薛紹之死必然是重要原因之一。

  更離譜的是,薛紹剛剛去世,武後便打算讓武家最有希望繼承大統的武承嗣迎娶太平公主,不料武承嗣碰巧生病,於是便殺了武攸暨的夫人,好讓他尚公主。武承嗣夫人弓氏的墓志已經出土了,她活到了睿宗時代,如果當時武承嗣沒有生病,被殺的應該是她吧。

  武後出於什麽動機要太平公主改嫁武承嗣?垂拱年間是武後即將改唐為周的關鍵時刻,讓武家的代表人物武承嗣和唯一的公主聯姻,無疑對加強武家勢力大有好處。又或者整個計劃根本就是武承嗣主導的,好讓自己用女婿身份加重在姑母心中的分量?不過人算不如天算,武承嗣恰恰在這個關鍵時刻病了,那麽聯姻就只能暫時取消了。

  不排除武攸暨這位駙馬是太平公主自己選的。武攸暨是武後伯父的孫子,不屬於武氏的嫡系,曾經擔任過麟台監,也就是國家圖書館館長,還禮聘當時著名的經學家尹知章來他的定王府擔任文學。中宗時,他還主動要求把自己的郡王爵降為公——其他武氏成員可從沒這麽謙遜過,所以《新唐書》對他的評價是“沈謹和厚,於時無忤,專自奉養而已”,也就是比較與世無爭,應該是比較中肯的。這樣的性格,對比武承嗣、武三思那些野心勃勃的武氏嫡系子弟,可以說是天壤之別,和史書記載中能一把將小皇帝提溜下禦座的太平公主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若這段婚姻果然出於武後的意願,似乎不會給太平公主選一個和武承嗣差異那麽大的夫君——畢竟還可以選武三思嘛。也許我們可以認為這是太平公主在遭受薛紹之死的巨大打擊後想要遠離政治紛爭的一種選擇。

  神龍元年,相王李旦、太平公主聯合朝中大臣一起發動了神龍政變,擁中宗復位,同年十二月,武後崩逝,女皇時代的冤獄在這前後紛紛平反。越王貞等人的罪名最初也有過平反的動議,但因為武三思阻攔而擱淺,直到開元四年方才得到改葬。而薛紹墓志表明,他在神龍二年,也就是武後剛一去世便平反改葬,並為他營建了超規格的墓葬,這背後當然是太平公主起了關鍵的作用。不過世事難料,六年之後,玄宗誅殺太平公主,史載武攸暨的墓遭到平毀,從今天薛紹墓的情況來看,玄宗連早已去世的公主前夫也沒有放過。這時候不免要想起薛紹被選中尚主的時候,薛氏族長克構早已預言了“娶婦得公主,平地買官府”的結局(《冊府》卷七八九),不過即便知道結局,即便再不情願,從薛紹尚主的那一刻起,薛氏全家的命運已然註定,無論死生。

  (本文作者為復旦大學中文系研究員:唐雯))

【編輯:马华

  • PRINTED BY:H K CHINA NEWS AGENCY LIMITED 30/F.,Global Trade Square,21 Wong Chuk Hang Road,Southern District,Hong Kong
    Tel: (+852) 28561919 Fax: (+852) 256474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