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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滑鐵盧戰役的勝利者?

时间:2019年12月09日 16:22  稿件来源:澎湃新聞


戰後的滑鐵盧戰場

  結束拿破侖歐洲霸權的決定性會戰並不是滑鐵盧,而是發生在1813年10月的萊比錫。在那場又被稱為“民族會戰”的大戰中,法國與反法聯軍共投入了超過50萬的兵力,彼此造成了10萬人的傷亡。

  這是歐洲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會戰,其結果也與規模相稱。在不到6個月的時間里,聯軍攻下巴黎,復辟了波旁王朝,將肥胖的路易十八扶植上了王座。而拿破侖則被流放到了遠離大陸的地中海小島厄爾巴,屬於他的歷史似乎就此結束了。

  但是拿破侖並不願意接受這樣的安排,他堅信自己才是主導命運的那個人。於是便押上了自己的一切,再次搖動起了股子。1815年2月26日,拿破侖乘監視自己的聯軍不備,逃出了厄爾巴島,3天後登陸法國本土。接下來一個月時間里,他憑借自己的魅力一路向北前往巴黎,期間效忠波旁王朝的軍隊紛紛倒戈,沒能給他造成一點麻煩。登基還不滿一年的路易十八倉皇而逃。那個無所不能的拿破侖似乎又回來了。

  自1792年革命戰爭開始,法國現象級的擴張很大原因在於列強們各懷鬼胎,但是這一次他們決心不再犯過去的錯誤。俄羅斯、奧地利、普魯士和英國立誓各自動員15萬大軍同法國作戰,直到拿破侖徹底倒台。聯軍的兵力優勢是如此之大,決心是如此之強,以至於求和未果的拿破侖不得不以身犯險,主動出擊。但是1815年6月中旬,他率領著12.3萬人的北方軍隊團殺入比利時時,僅駐紮在此地的英普聯軍就有多達22萬人。雙方的實力對比太過懸殊。

1815年6月15日,法軍入侵比利時的路線
1815年6月15日,法軍入侵比利時的路線

  就像艾倫·福里斯特(Alan Forrest)在他的新書里指出的那樣:“就算在滑鐵盧取勝,拿破侖也肯定會輸掉這場戰爭,勝利只會給他帶來暫時的喘息。在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中,只會有一名勝利者。”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俄羅斯人和奧地利人要花多少時間迫使拿破侖再次就範,因為就結果而言威靈頓的多國聯軍和布呂歇爾的普魯士人就已經是他無法逾越的鴻溝了。滑鐵盧不是法國革命戰爭與拿破侖戰爭的最高潮,但卻有著巨大而又持久的影響。在英國,僅有一條以“萊比錫”命名的道路(位於漢普郡),但卻有著350條名為“滑鐵盧”的小徑、廣場和大道。對於一向敏感的法國遊客來說,英國的街道標志會不斷刺激他們的神經,雖然歐洲之星的終點站已經搬離了滑鐵盧站。各個大陸都有以此戰命名的城鎮,而美國尤甚。新西蘭的南島還有一座“滑鐵盧峰”。

  我們該如何解釋這一重要性和影響力在當時與後代的差異呢?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對拿破侖傑出成就的一種致敬。1796年至1807年,拿破侖帶領他無往不利的軍隊橫掃歐洲,取得了前無古人的輝煌戰績。但到1815年為止,連續20余年的征戰給歐洲大陸造成了一場浩劫,有大約500萬的居民喪生,其比例與一戰一致。這也是為什麽,將拿破侖流放南大西洋的偏遠小島聖赫勒拿的消息傳來時,幸存者會歡呼雀躍的原因了。對於這些人來說,萊比錫只是挖出了拿破侖的墳墓,滑鐵盧才最終把棺蓋蓋上。

  得勝的國家里,英國最有值得慶祝的理由。在整個戰爭中,他們參戰時間最長、出資最多。但是在滑鐵盧會戰之前,盡管他們在海上風生水起,並於特拉法加之後確立了無可撼動的海上優勢,但是卻鮮有在陸地上與拿破侖正面作戰的戰績。即便威靈頓在伊比利亞半島的成就,也更像是一次苦難之旅,並被淹沒在了同時期聯軍在中歐取得的勝利中。但是滑鐵盧給了他們最大程度的補償。在整個歐洲的註視下,盡管初戰不利,但他們依舊在蒙聖讓之前擋住了法軍淋漓的攻勢,為遠道而來的普軍爭取了寶貴的時間。英國公眾還沒有為拿破侖可能的再次入侵擔憂,就歡欣鼓舞的慶祝起了他的最終失利。

  著眼全局的人則將滑鐵盧視作英法之間“第二次百年戰爭”的終章。自光榮革命開始,英法間便就歐陸與全球霸權接連在大同盟戰爭 (1688–97)、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1701–13)、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 (1740–48)、七年戰爭(1756–63)、 美國獨立戰爭(1778–83)以及法國革命戰爭與拿破侖戰爭 (1793–1815)中對壘。滑鐵盧的勝利標志著一個由英國主導的全新時代的開始,以至於時任外相的卡斯爾雷勛爵在下院致辭中評價威靈頓的戰果時說:“這一成就是如此之高,如此的重要,至今未曾見著過任何國家的史冊”。

位於格拉斯哥的威靈頓雕像
位於格拉斯哥的威靈頓雕像

  滑鐵盧得勝的消息傳來迅速引發了全英範圍內的慶祝,其規模之大,是阿金庫爾戰役以來的首次。而當中的領軍人便是桂冠詩人羅伯特·騷塞。作為一個英國人,他認為滑鐵盧戰役是自鐵錘查理(Charles Martel)於公元732年擊退入侵歐洲的伊斯蘭大軍以來,“文明社會經歷的最偉大的解救”:拿破侖是“1789年以來法國政治家的那些指導原則的物化”,這是一場“善惡原則之間的鬥爭”。而作為勝利者,他們值得把酒言歡:

  What British heart that would not feel a flow

  Upon that ground, of elevating pride?

  What British cheek is there that would not glow

  To hear our country blest and magnified?

  For Britain here was blest by old and young,

  Admired by every heart and praised by every tongue。

  但是,慶祝活動不久就被隨之傳來的慘痛傷亡數字打斷了。6月18當日,在只有數公里的滑鐵盧戰場上聚集了將近20萬大軍和400門火炮。經過9個小時的搏殺,法軍損失約25000人,獲勝的聯軍也有同等規模的傷亡。“整個戰場布滿著大量的死屍。在拉艾聖右面的某處,法軍胸甲騎兵可以說是堆疊在一起。許多未受傷的士兵被壓在他們的馬下。其他人,如驚恐的傷員,偶爾和他們的馬一起掙紮著受傷的身體。這景象令人作嘔,我沒有辦法也沒有能力幫助他們……整個戰場上都可以看到軍官和被允許離開隊列的士兵,正面對著已死或者正在死去的兄弟或是戰友俯身哭泣。” 曾在19日巡視戰場的哈里•史密斯少校寫道。

  那個時代並不是沒有類似滑鐵盧一樣的慘烈搏殺,比如埃勞和阿爾布埃拉就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不同於遠在東歐的埃勞和伊比利亞半島的阿爾布埃拉,滑鐵盧的戰場就近在歐洲的心腹地帶。戰鬥結束後的幾周甚至幾天之內,成群結隊的遊客蜂擁而至,親眼目睹了屠戮之後的慘狀。“通向戰場的整條道路都讓人極度作嘔,死馬的氣味異常的恐怖…地面上到處散落著帽子、頭盔、不同的嚼口與各類碎屑,不過沒有什麽值得拿來留念的…用來埋葬死者而挖出的土堆,其密集程度有如鼴鼠丘。”戰鬥結束兩周後,前來參觀的夏洛特夫人在寫給友人的信中說。

  沒人能否認英國人最大勝利者的身份。但是對於許多人來說,勝利的慘痛代價讓他們無心慶祝,其中就包括英軍的指揮官威靈頓本人。在收到陣亡者名單後,威靈頓哭泣著說,“啊,感謝上帝,我不知道輸掉一場會戰會是什麽樣子,但是無疑,沒有什麽比在失去那麽多朋友的情況下贏得一場會戰更令人痛苦的了。”之後他又對自己的秘書說,“我從來沒打過像這樣的一場戰鬥,我相信我也不會打另外一場了。”

  之後威靈頓果真沒有指揮過另一場戰鬥,而是進入了政界。但是不同於輝煌的軍事生涯,他的政治生涯則要暗淡的多。其“鐵公爵”(Iron Duke)的外號,就是這一時期因為施政不得人心,家里的窗戶屢遭破壞,不得不加裝鐵質百葉窗而獲得的。

《滑鐵盧:決定歐洲命運的四天》,[英] 蒂姆·克萊頓(Tim Clayton)著,高陽譯,民主與建設出版社·後浪,2019年11月出版
《滑鐵盧:決定歐洲命運的四天》,[英] 蒂姆·克萊頓(Tim Clayton)著,高陽譯,民主與建設出版社·後浪,2019年11月出版

  在聯軍的協助下,先前倉皇逃離法國的路易十八再次復辟。而上台後不久,路易十八便啟動了他的輿論機器,將滑鐵盧宣傳為拿破侖的個人失敗。在這場戰役中,法國不是失敗者,他們辯稱。與之相反,法國和得勝的聯軍屬於一條陣線,她並沒有被征服,而是被解放了。這也和先前聯軍的政策一脈相承。進入法國後不久,威靈頓就號令全軍,提醒他們路易十八是自己的盟友,法國必須被當做友好國家對待。

  由於復辟政權的倒行逆施,這套說辭也連同波旁王朝一起在七月革命後灰飛煙滅。公眾輿論越是意識到法國的積弊孱弱,曾經的第一帝國和拿破侖的形象就越是偉大、光榮。而之前從聖赫勒拿傳來的拿破侖自我辯護式著述,以及同時代將領們的回憶錄紛紛出版,無疑又起到了推波助瀾的效果。等到了1840年拿破侖遺體從聖赫勒拿島回歸巴黎,這一情緒達到了最高潮。昔日的痛苦回憶被徹底的拋諸腦後,留在法國人心中的只剩下了他們與這位前代君主共同締造的一系列傳奇。正是這種情緒,讓拿破侖的侄子路易·波拿巴在1848年12月以75%的普選支持率當選法國總統。就如埃米爾·德·吉拉爾丹指出的那樣,“這不是一次選舉,而是一場狂歡。”

  與拿破侖的形象一同改變的,還有那場結束他軍事生涯會戰的結局。其實早在波旁王朝想要將滑鐵盧描繪為拿破侖個人失敗之前,坊間就流傳起了另一種說法。當日的戰鬥行將結束時,已經確立勝勢的英軍殺向了唯一殘存的近衛軍方陣。英國軍官想勸降他們,稱他們已經履行了軍人的職責,再抵抗下去只會增加無謂的犧牲。不過為首的康布羅納將軍卻大吼道:“Merde!”(去妳媽的!)“La garde meurt et ne se rend pas!”(近衛軍寧死不降!)英勇的近衛軍隨後悉數倒在了英軍的炮火下。

英軍向最後的老近衛軍方陣勸降
英軍向最後的老近衛軍方陣勸降

  當然,這很可能是虛構的。因為康布羅納不僅沒死,還投降了。被俘後他被送去了英國監禁,事後還娶了這一時期照料他的英國護士。回到法國的康布羅納向路易十八宣誓效忠,後者冊封他為貴族,並讓他擔任里爾的指揮官。不過事實並沒有影響這一故事的廣泛傳播,還衍生出了數個不同的版本。因為面對得勝的英國人,康布羅納的輕蔑之辭不僅捍衛了法國的榮譽,還為軍隊平添了光彩。19世紀下半葉,隨著雨果《悲慘世界》的出版,這則故事的傳奇性達到了新的高度。雨果在書中指出,“失敗反把失敗者變得更崇高。倒了的波拿巴仿佛比站著的拿破侖更高大些”。“‘Merde!’可能是法國人說出的最美妙的一個詞,”此戰的勝利者“不是曾在四點鐘退卻,五點鐘絕望的威靈頓,也不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布呂歇爾,而是康布羅納。”

  這部極具浪漫主義色彩的作品為雨果帶來了極大的聲譽,滑鐵盧戰場上甚至還為他樹立了一座紀念碑。戰場上類似的紀念碑還有很多,而有的格外出眾,比如威靈頓副官戈登的紀念碑、漢諾威紀念碑、普魯士紀念碑。不過最為壯觀的卻是Lion Mound,一座高近50米,頂部是一只28噸重青銅獅的人造土丘。它是為了紀念荷蘭聯合王國王儲,同時也是威靈頓手下的一員大將的奧蘭治親王,而由他的父親荷蘭國王下令興建的。青銅獅坐落的的正下面,正是奧蘭治在戰鬥中負傷的地點。荷蘭聯合王國是維也納和會在當時比利時和荷蘭的基礎上建立的,他們的軍隊也作為聯軍的一部分在威靈頓的指揮下參加了滑鐵盧會戰。不過戰鬥的勝利並沒有能讓兩個原本分離的國家長久的團結在一起,1830年比利時通過革命為自己贏得了獨立。

獅子山
獅子山

  實際上,出於政治目的而美化歷史的例子歷來不可勝計,即便到了200多年後的今天也是如此。曾在2005至2007年擔任法國首相的德維爾潘就繼承了雨果的觀點。在其作品《百日王朝抑或犧牲精神》中,他指出“滑鐵盧的失敗,散發著勝利的光環”,“近衛軍的勇氣與崇高犧牲,為後世洗刷了潰敗的汙名”。德維爾潘將拿破侖的哲學描繪為“無論勝利還是死亡,總是與榮耀相伴”,面對冷漠與嘲笑,這無時無刻不激勵著自己勇往直前。或許德維爾潘還有所保留,曾在絕大多數軍事重演中扮演拿破侖的弗蘭克·薩姆森(Frank Samson)則要直言不諱的多。這位來自巴黎的律師以自己扮演者的身份表示,“我比威靈頓要知名的多…他贏得了戰鬥,但我才是最終的勝利者。”肯定有人會有不同意見,不過有一點似乎是無可否認的:是拿破侖在滑鐵盧遭遇了他的“滑鐵盧”。

【編輯: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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