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優先是怎麽來的?中國為何沒出現這種禮節

时间:2019年03月15日 14:29  稿件来源:企鵝號“ 大象公會” 作者:閆力元


英國畫家艾德蒙.雷頓的作品《神速》,描繪一名與心上人告別奔赴戰場的騎士

  在較為正式的場合裏,人們發言總要以“Ladies and gentlemen”開頭。為什麽不是“Gentlemen and ladies”呢?這是一個通行的國際禮儀原則,“ladies first”,即“女士優先”。該準則在西歐興起,最初流行於西方交際圈中,在西方主導的當代世界,逐漸成為國際通行的禮儀規範。

  “女士優先”原則表現在日常方方面面,如進門時主動推開門讓女士先行、進餐時由女士先點菜等。素以浪漫、溫柔著稱的法國社會,“女士優先”有著更為有趣的體現:進餐時的座位排序,男賓依據年齡和社會地位,而女賓則不可根據年齡。這是因為在法國,“除了特殊的例外,所有的女士都是年輕的”。

  類似的社交原則在傳統東方社會裏是缺失的。儒家倫理提倡尊老愛幼,東方社會更偏向於以老為尊而不是女士優先。正如林語堂在《吾國與吾民》中談到:“好好受過教育的中國人沒有會無故冒犯一個老年人的,恰如西洋君子不會有意得罪女人一樣”,尊老是東方君子的教養,而尊重女性則是西方紳士的禮節。

  為什麽西方會形成這樣的傳統?

  想象中的騎士精神

  通常認為,女士優先最初是和歐洲中世紀騎士制度聯系在一起的,是一種騎士階層的禮儀。搜索“Ladies first”,最相關的詞條是“Chivalry”(騎士精神)。

  然而在騎士這個階層剛形成時,並沒有所謂騎士精神,對女性不要說“優先”,甚至連基本的尊重也未必存在。與古代戰爭中常見的武士、軍人一樣,他們熱衷於燒殺搶掠,盡可能地搜刮戰利品。婦女在他們眼裏,恐怕也只是戰利品之一。

  法蘭克帝國崩潰後,大小領主征戰頻繁,騎士們不光傷害平民,也未必放過教堂。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逐步樹立權威的天主教會提出了一系列道德守則來約束他們,便是後人所稱的“騎士精神”。

  從法國國王羅貝爾二世(987-1031年在位)的誓言,我們能夠一睹騎士精神的初期形態:我不會以任何方式侵犯教會。我不會傷害沒有武裝的牧師或僧侶。我不會盜竊牲畜。我不會攻擊農奴、仆人或商人以獲取贖金。除非是收回債務,否則從三月到萬聖節我都不會從任何人的牧場牽走騾馬。除非裏面有騎士,否則我不會摧毀房屋。

  我不會將葡萄藤連根拔起。我不會攻擊獨自旅行的貴婦和她的女仆,不會攻擊寡婦或修女,除非那是她們的錯。從大齋節到復活節,我不會攻擊沒有武裝的騎士。不侵犯教會和神職人員是它的第一要義,保護婦女在其中則並不顯眼。她們僅僅是免受戰爭傷害的一種平民,與後來“女士優先”的待遇相去甚遠。

  十字軍東征也被普遍視為是禍水東引的策略

  而騎士精神的改頭換面,與中世紀晚期吟遊詩人與文學家的浪漫化處理密不可分。在他們筆下,騎士追求的目標變成了榮譽與愛情。他們忠貞、勇敢而浪漫,相戀對象通常是某個貴婦人。這種愛情不涉及肉欲,帶有強烈的理想色彩,被稱為“騎士之愛”或“典雅愛情”。

  英國畫家艾德蒙。雷頓的作品《神速》,描繪一名與心上人告別奔赴戰場的騎士

  對這一變化,德國社會學家諾貝特·埃利亞斯曾作出精辟的分析。隨著商品經濟和財稅制度的演進,中世紀後期的封建制度開始解體。依賴農業經濟的騎士階層日漸貧困,不得不依附於能夠收取商品流通稅、日益強盛的大領主,專制君主初現雛形。

  富裕起來的大領主們,由此開始追求文明和教養,逐步脫離中世紀前期的蠻荒狀態。但領主本人仍要做武力的表率,於是領主夫人便成了文藝活動的領袖,承擔延攬名流、吟遊詩人等裝裱門庭的工作。

  城堡的女主人成了吟遊詩人的金主,吟遊詩人便想方設法討好女主人。浪漫忠貞的騎士之愛,由此出現在他們筆下,並在無數同行和城堡女主人的合力下,成為那個時代的歐洲最流行的通俗文學主題。名著《堂吉訶德》戲仿了這種“騎士之愛”。堂吉訶德在決定做騎士周遊四方時,首先就要為自己選定一個心上人,他認為“沒有意中人的遊俠騎士好比是無葉無果的枯樹、沒有靈魂的軀殼。”可見意中人對於騎士的重要性。

  每當堂吉訶德艱難地取得了勝利,都讓敗者去拜見心上人杜爾西內婭,以示勝利獻給美人。

  而每當他遇到險境時,則會默念美人的名字,祈求絕世無雙的意中人“幫幫這個為了弘揚您的寬厚胸懷而身陷此等危難的騎士”。

  說來諷刺,越是見不到真實的騎士戰爭,這種虛構的騎士精神就越流行。它的影響並未隨中世紀結束而遠去,直到今天,人們印象裏的英雄仍會對女性特別優待。

  貴婦沙龍的現實需求

  文藝復興後,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和貴族們的日益富裕,文化教養在階層身份所占的權重越來越大。傳說裏的浪漫騎士精神,在真實社會交際中得到越來越多的認可,逐漸演變為上流社會的社交禮儀。在其中,17、18世紀的文化沙龍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沙龍是由一個主人邀請客人參與,彼此交流思想、知識和趣味的聚會。它發源於16世紀的意大利,並在17、18世紀的法國蓬勃發展。事實上,將沙龍視為中世紀領主夫人延攬吟遊詩人裝裱門庭的延續也未嘗不可。從一開始,沙龍的組織者就多為受過教育的貴婦,文藝復興藝術的重要贊助人伊莎貝拉·埃斯特和她的小姑伊麗莎白·貢紮加被視為最早的沙龍主人。

  提香為伊莎貝拉·埃斯特繪制的肖像,此時這位貴婦已經六十歲,不願接受畫家如實描繪其相貌,提香因而將她美化為四十歲左右的模樣

  沙龍聚會非常強調修養,參與者必須時刻註意禮貌、優雅和誠實。這與騎士精神並非不謀而合:法國第一個著名沙龍的組織者朗布依埃侯爵夫人參照意大利騎士法典,制定了一套沙龍禮儀規則。

  此後兩百年間,法國流行的沙龍都沿襲了早先的模式和禮儀:貴族夫人既是組織者,也是沙龍的核心。她們並非附庸風雅,而是真正有學識與風度去投入這種高朋滿座的場合,她們受到的尊崇既源自財力和地位,也源自談吐和舉止。

  文人墨客在貴族的客廳裏談論文學和政治,一些出身低微的學者也借此步入上流社會。

  啟蒙時期的思想家,如伏爾泰、盧梭等人都曾是貴婦沙龍的座上常客,這些貴族夫人們,也成為他們筆下經常歌頌的對象。盧梭是鐘表匠人的兒子,他每一個窘迫的時刻,幾乎都有貴婦扶持,貴婦們成了他文學生涯中的守護神,其中尤以華倫夫人最為知名。盧梭對於華倫夫人的愛,常常以一種癲狂而病態的方式呈現出來。他會親吻華倫夫人睡過的床鋪,撫摸親吻屬於華倫夫人的家具、窗簾,葡匐擁抱她走過的地板,甚至吞下她剛剛吐出的肉。

  貴婦沙龍不僅支持了一批文人的創作,為他們提供了交流的場所,甚至還直接影響到現實政治的發展。它撫育了啟蒙運動和法國大革命,並隨著這一系列政治事件產生的震蕩改變了整個歐洲的風尚。

  作為其聚會禮儀的一部分,“女士優先”被最終塑造為今天的樣子,被西方世界廣泛接受。

  中國為什麽沒有女士優先

  表面上看,西方歷史上建構“女士優先”的兩種事物,在中國歷史也有類似存在。對應西方騎士的,是中國的俠客。俠客的初始形象遠好於騎士,歐洲的騎士還在打家劫舍時,中國的遊俠已經被刻畫為正義的英雄。

  然而無論形象多好,俠客從來都不是正常秩序的組成部分。他們遊離在主流社會之外,通常秘密結社,以兄弟義氣為最重要的紐帶。在這種生活狀態下,異性往往是絆腳石,遊俠群體中甚至有明確的“俠不近色”的要求。

  一千年來,相較於多情的騎士,中國的俠客顯得很是無情。《水滸傳》中出現的絕大多數女性,要麽是“母大蟲”、“母夜叉”的形象,要麽就是逼迫英雄犯法的“紅顏禍水”,是他們被逼上梁山的首因。《水滸傳》中的俠客也很少憐香惜玉,反倒是殺起她們來毫不手軟。《三國》更是典型。蘭斯洛特騎士敢於勾搭亞瑟王的老婆,關二哥則站在嫂子門外夜讀春秋。獵戶劉安遇到落難的劉備,因沒東西招待,就把老婆殺了給劉備吃。

  劉備得知真相後,反應是讓手下賜給劉安金銀。而對應西方的沙龍,中國也有過文人的自由社交活動,明清尤其興盛。但這種場合出沒的女性並非貴族女子,而是地位低下的歌妓。

  古代中國士人的婚姻往往受到政治和家庭的左右,難得自由。出身名門的妻子們端莊有余、才情不足,而青樓名妓恰恰是文人審美的產物,她們從小便被教以琴棋書畫,長大後色藝雙全,談吐不凡。在家庭婚姻中處處受挫的士人們,反倒在青樓依稀窺見到愛情的模樣。

  因此,一些名揚一時的歌女周圍往往會聚攏一批或政治不如意或家庭不得意的文人,形成特殊的青樓文化社交圈。名妓和名士筆墨唱和,輕易便成為一時佳話。明末東林黨人結社集會,更成為這種選色征歌的極盛,《板橋雜記》記載道:“此平章之盛事,乃文戰之外篇”。

  文人們未必不尊重妓女,梅禹金甚至寫過一本《青泥蓮花記》,為歷朝二百余位妓女立傳。但無論如何,憑妓女的地位,都不可能幫助文人飛黃騰達,青樓作為營業場所,也無法為顧客制定一套約束言行的禮儀規範。20世紀初期,王朝體制行將坍塌的中國才開始正式輸入各種西方守則,女士優先也是其中之一。然而,與前衛的平等主義相比,“Ladies and gentlemen”已顯得陳腐。直到今天,中國人更在意的顯然是另一種優先級。

【編輯:刘楠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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